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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姜小禾拆名

    那张写着“三日后归还原主”的血契,没能等到第三日。

    当夜子时,姜小禾正在伤营外替人添灯油。她才弯下腰,脚下的影子忽然像被风吹散的墨,沿着石缝裂成一条、十条、百条。最后,七百二十道细影挤满半座院子,每一道都在说话。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喊饿,还有一个孩子执拗地问:“面煮好了吗?”

    姜小禾手里的油壶砸在地上。她站得笔直,脸色却白得吓人。红衣之下,骨头发出细密的摩擦声,仿佛七百二十个人正同时在一间过窄的屋子里起身。

    “都别碰她!”陆临渊赶到时,先挡住想上前扶人的太玄弟子,“她的骨海在开门。外力一压,最弱的名字会先被挤碎。”

    姜小禾抬头看他,瞳孔一会儿漆黑,一会儿泛红。声音也不断变化。

    “我要出去。”

    “出去会死。”

    “留在这里才会死。”

    “身体是我的。”

    “凭什么是你的?”

    最后一句落下,院中七百二十道影子猛地分成两边。左边一百三十七道,要求立刻离开这具身体;右边更多,却死死贴着姜小禾脚下,害怕一旦分开便会化成没有去处的孤魂。

    血契悬在半空,契纸上“归还原主”四字越来越亮。可所谓原主究竟是谁,契上没有写。

    顾长庚只看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这不是分魂契,是争主契。它故意让所有名字争夺唯一的‘原主’,等争到最后,只剩最强的那个。”

    “也就是说,”楚玄微拎着酒葫芦蹲在墙头,“契写得像替人主持公道,实际是让屋里的人互相杀,最后再出来收房子。”

    他话音刚落,院墙外忽然响起三声极轻的骨哨。

    七名蒙着白纱的无生教刺客从灯影里滑出。他们没有扑向姜小禾,而是同时打开怀中的白骨匣。匣盖一开,里面便传来温柔的声音。

    “出来吧。”

    “每个名字,都能有自己的身体。”

    “再也不用轮流醒来,再也不用听别人替你说话。”

    一百三十七道影子剧烈晃动。最边缘处,一个名叫阿穗的小女孩先迈出半步。她只有十二岁,死前最大的愿望不是复仇,而是回村看看母亲还活不活。

    白骨匣里伸出一双苍白小手,朝她轻轻招了招。

    陆临渊一步踏入影群,照骨域贴地铺开。他没有喊阿穗回来,只问:“你记得你娘左手有几根手指吗?”

    阿穗愣住:“五根。”

    “错。你说过,她割草时断过半截小指。”

    阿穗脸色骤变。

    白骨匣里的“母亲”依旧在笑,左手却完整无缺。

    “它给你的不是身体。”陆临渊盯着匣中越张越大的黑口,“它只会拿你最想见的人做门。”

    无生教刺客见诱骗失效,袖中骨针齐射。谢听雪的剑比针更快,剑光没有铺满院子,而是贴着姜小禾身体外沿连闪七次。七名刺客手腕同时见血,白骨匣却像活物一样张开,猛地吞向散落的影子。

    “外面交给你们。”陆临渊对谢听雪说完,抬手按在姜小禾眉心,“我进去。”

    无运灵台一震,他整个人像从高处坠下。

    再睁眼时,四周已不是太玄山,而是一片看不到岸的黑色骨海。海上漂着七百二十扇门,每扇门后都有人敲击。有的门写着名字,有的只留下一道被刮去的痕迹。

    姜小禾站在海中央,身体被七百二十根细线拉向不同方向。她咬着牙问:“你来替我选谁留下?”

    “我替不了。”陆临渊踩着骨浪走近,“我只负责把门守住。谁要走,谁要留,你们自己说。”

    “我们会吵死。”

    “那就吵清楚。”

    陆临渊抬手,九脉灵力同时灌入脚下。照骨域没有覆盖整片骨海,只在每扇门前点起一盏小灯。灯光很弱,却能让门后的人知道,自己的声音被听见了。

    第一扇门打开,走出一个满脸煤灰的矿童。他说自己愿意留下,因为害怕独自消散。

    第二扇门后是一个老妇人。她不愿再醒,只求姜小禾偶尔替她记得孙子的名字。

    第三扇门后的男人沉默了很久,最终选择离开。

    门一扇扇开,骨海没有安静,反而更加嘈杂。但那种嘈杂不再像互相撕咬,更像一座真正有人生活的集市。

    外界,白骨匣突然暴涨,匣面浮出七道“归一”锁。刺客首领双掌结印,七百二十道影子开始被强行拖向同一处。

    顾长庚一步踏入院中,问律雷丸悬在头顶。

    “临时律域。”他声音不高,却压住所有骨哨,“每个名字可留下,可离开,可沉默;选择后一炷香内,仍可撤回。任何人不得代答。”

    这条规矩慢得近乎笨拙,却像一根根木桩打进裂开的骨海。姜小禾被拉扯的身体第一次稳住。

    刺客首领冷笑:“七百二十个人,共用一具肉身,迟早还是要争。”

    “那也是她们自己的事。”谢听雪抬剑,“轮不到你替她们省麻烦。”

    剑光落下,刺客首领身前浮出数百张熟悉的脸。父母、兄弟、师长,一层叠一层挡在剑前。谢听雪没有闭眼,也没有硬斩。她收剑半寸,身形贴地而过,只削断每张脸后那根控制线。

    假的脸纷纷落地,露出后方真正的白骨匣。

    骨海中,陆临渊也看见七道黑锁从天而降。他没有去轰最粗的一根,而是走到最不起眼的第七锁前。锁上没有符文,只有一道细小裂痕,像是铸造时曾被人犹豫地停过一下。

    “姜小禾。”他抬头,“愿意战斗的有多少?”

    “七十二个。”

    “够了。”

    七十二扇门同时亮起。七十二道名字化成红色战灯,沿骨海冲天而起。陆临渊以碎名拳击中第七锁,外界谢听雪的剑恰在同一瞬刺入匣底。顾长庚的雷光沿裂缝灌入,白骨匣从内向外炸开。

    巨响过后,七名刺客只剩首领还站着。他胸口被骨片穿透,仍死死盯着姜小禾。

    “你以为这叫自由?”他咳着血笑,“你们不过是天寿司做坏的一只众生容器。七百二十个名字,本来就该被一个意志吃掉。”

    姜小禾走到他面前。她的眼神仍会偶尔变化,声音却第一次平稳。

    “那就让它失望。”

    她没有杀刺客,而是让七十二盏战灯逐一照过他的骨头。每盏灯都念出一个被无生教夺走的名字。刺客骨缝里藏着的命契接连崩断,最后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天亮前,轮值规则终于定下。七百二十个名字不再争夺永久主识:每日轮换,任何名字可以休眠、退出,也可以在轮值时拒绝行动。阿穗选择暂时离开。姜小禾撕下一缕红衣,替她做了一具只能维持七日的小小纸身。

    阿穗站在掌心大小的纸身里,仰头问:“若我娘已经不在了呢?”

    姜小禾蹲下:“那就回来。你的门留着。”

    阿穗点点头,抱着比自己还高的红布条走向山下。她走得很慢,纸脚每踩过一道石缝都要停一下。钱掌柜嘴上说七日纸身不值钱,转身却把一只装糖的油纸袋塞给她;袋子比纸身还大,只能拖在身后。阿穗没有道谢,只回头冲姜小禾挥了挥手。那动作很普通,却让院里许多名字忽然安静下来。她们第一次看见,离开共同身体并不等于被赶走,也不等于必须与留下的人决裂。

    姜小禾靠着墙坐下,脸上仍在轮换不同神情。轮到一个怕黑的名字时,她让人多点一盏灯;轮到一个厌恶药味的名字时,她立刻捂住鼻子。柳婶看了半晌,索性在她旁边摆了七八只写着‘甜’‘辣’‘安静’的小木牌,谁轮值便把想要的牌翻过来。办法笨,却比任何高深术法都管用。

    众人以为事情终于结束,姜小禾体内却在轮值到最后时,多出一道陌生呼吸。

    那是第七百二十一个声音。

    它没有名字,也不争身体,只在姜小禾脑中轻轻说:“我记得是谁把你们缝在一起。”

    同一刻,太玄药谷的夜钟骤然响起。

    山风吹来一股甜得发腻的花香。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药谷方向一夜之间开满白花。花瓣每张开一分,山下便有一名病人无声老去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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