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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

    寒假最后一周,林栀搬回了宿舍。

    她回来那天是正月十二,气温比年前回升了几度,路面上的残雪化了大半,露出一块块湿漉漉的青灰色地砖。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方晴正趴在床上看剧,听见门响探出半个身子:“你回来啦!过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栀把行李箱拖进来,“你呢?”

    “我回家跟爸妈待了一周,胖了三斤。”方晴拍了拍自己的脸,“我妈每天炖汤喂我,我拒绝都拒绝不了。”

    林栀笑了一下,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归位。毛衣叠好放进柜子里,课本码上书桌,铁盒放在抽屉最里层——盖子又翘起来了一点,她用掌心压了一下才合上。糖果盒她数过了,年前她走的时候数到一百一十三张,过年期间顾淮每天去铁门边放糖,她回来之后又补了七张,合计一百二十张。她把盒子推回抽屉,抬头的瞬间看到窗外的操场被初春融雪的光映得微微发亮,远处铁门的方向有一小片暖融融的浅金色,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秘密正趴在墙头上等她。

    下午她约了顾淮在铁门边碰头。她走到的时候顾淮已经到了,蹲在灰墙的窝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火腿肠正在喂。灰墙今天没有缩在窝里,蹲在凹槽边接过了半截火腿肠,咬了一口又抬头看他,像在用眼神催他把剩下的那截也拿出来。

    “它过年吃胖了,”林栀走过去蹲在旁边,“你喂了多少?”

    “每天来一趟。有时候两次。”顾淮把剩下的火腿肠也给了灰墙,“它现在挑嘴了,便宜牌子不爱吃。”

    “你惯的。”

    “你不惯它?上次你给它带了三条小鱼干。”

    林栀被他说得笑了一下,蹲下来摸了摸灰墙的背。猫的毛比年前厚了一层,摸着绒绒的。她把手指停在它的脖颈后面轻轻按了按,猫呼噜了两声,拱起背来蹭她的手心。

    “过年这几天你怎么过的?”她问。

    “白天看书,晚上看完了就翻翻你之前放的糖纸。”他说,“你数过没,现在多少张了?”

    “一百二十。你帮我想一个数字,到了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因为还没到。”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等到了再告诉你。”

    顾淮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的时候风里带了一股淡淡的湿意——春天快到了。路边的树枝头冒出了极细小的芽苞,灰褐色的小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确实存在。

    开学前一天下午,林栀去学校门口取了一个快递。她妈寄的,不大不小的纸箱,拆开之后里面是两件新毛衣和一小袋晒干的桂花,还有一封信。信上写了这次她妈提到的“春天回去看看你”的时间——她说下周可能有个短假,会回来待两天。林栀看完信坐在宿舍床沿上,窗外的光线正从灰白逐渐过渡成淡金,那一瞬间心里不知怎么的晃了一下——她没有细想,只把信叠好放进信封里,和顾淮那张卡片放在一起。

    当晚她收到顾淮的消息:“下周你妈回来?”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下午取完快递之后走路比平时快,嘴角翘着。我猜的。”

    林栀靠在床头上打字:“你这观察力真的是——她下周回来待两天。”

    “那你想她回来吗?”

    林栀想了想:“想。但是也有一点紧张。我们很久没见了,我不知道见面的时候说什么。”

    “不用想说什么,”他回,“见了面自然就知道了。”

    她盯着那行字,关掉屏幕躺了下来。窗外正月末的夜风在操场上来回卷着,吹过的地方都带着一点湿润的潮气。

    开学第一天,教学楼走廊里多了一些红色的装饰,有些教室门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福字。林栀走进教室的时候周小满已经在了,正在跟宋雨桐分享过年收的红包袋款式。看见林栀进来周小满立刻招手:“林栀!过来过来!你过年收了多少红包?”

    “没数。”林栀坐到座位上,“都存卡里了。”

    “那你有没有收别的什么?”周小满压低声音凑过来,“比如有人送你手写卡片什么的?”

    林栀的耳朵红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顾淮过年之前去我妈妈店里买信封和卡片,我妈跟我说的。”周小满嘿嘿一笑,“他还问我哪种颜色好看,我说浅绿色配银色笔最显眼。”

    林栀把目光移回课本上:“那你妈妈没跟你说别的吧?”

    “说什么了?”

    “没什么。”林栀低头翻书,但耳朵尖红着。翻了一页之后她又抬起来,“那你觉得浅绿色配银色笔怎么样?”

    “特别好看。”周小满说,“你俩品味一致。”

    周小满转回去了。林栀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扉页上画着一个小小的柠檬图案——她自己画上去的。她用拇指沿着柠檬轮廓描了一圈,然后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开始预习课文。

    上课之后一切恢复正常。老师讲新课,学生记笔记,窗外的风从冷变暖再变冷。中午放学之后林栀照例去了铁门边,顾淮已经到了。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一人一份食堂打包的饭,灰墙蹲在两人中间舔爪子。正月初七之后的旧操场比之前润了一些,墙角有几株细小的绿芽从砖缝里钻出来,嫩绿的颜色在灰扑扑的冬景里格外新鲜。

    “下周你妈回来住哪里?”顾淮问。

    “她说住酒店。我周末可以出去跟她待一天。”

    “那你白天陪她,晚上回宿舍?”

    “嗯。她说带我去吃一家老字号的汤包。”

    “那家老字号我知道。你吃完可以打包一份回来,灰墙应该没吃过汤包。”

    林栀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低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之后她偏过头看着远处墙角那几株新冒出来的绿芽:“春天真的要来了。”

    “快了。铁门边上的藤蔓月底应该能发新芽。”

    两个人坐在初春微凉的台阶上吃午饭。阳光比年前亮了一些,照着地面上的残雪化成的一滩滩水渍,在光线下反着细碎的亮光。灰墙吃完了火腿肠,慢吞吞地走到自己的窝里卧下来,下巴搁在毛毯边缘,被太阳晒着。

    周三下午,林栀走出校门的时候,远远看到她妈站在公交站台边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些,在风里微微飘着。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林栀出来就挥了一下手。

    林栀快步走过去。走到她妈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了那个纸袋:“妈。”

    她妈看着她,嘴角弯着的弧度比电话里更明显一些:“瘦了,但是高了。”

    “宿舍伙食还行。”

    “你那个同学呢?今天没有一起?”

    林栀回头看了一下校门的方向:“他今天下午有课。”

    “下次带他一起来。”她妈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停留,转身往街对面走,“走吧,汤包店过去还要走十分钟。”

    林栀跟在她妈旁边走着。街上二月的风吹起来不像之前那么刺骨了,阳光照在人行道砖上泛着一层淡金色。她走在她妈旁边,看着她妈的侧脸——比她记忆中瘦了一些,下巴线条更分明了,但眼睛比走之前亮,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不在场的这段时间里悄悄松开了。

    汤包店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里面摆着几张老式木桌。她妈找了一张靠窗的位置坐下,翻着菜单点了一笼招牌汤包、一碟醋、两碗鸭血粉丝汤。热气从后厨飘过来,把窗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

    “你爸让我问你,”她妈把纸巾推过来,“过年红包够不够花?不够他再转。”

    “够。我平时不怎么花钱。”

    “那最好了。”她妈夹了一个汤包放进林栀碗里,“你那个同学的事——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林栀咬了一口汤包,汤汁烫了她一下,她缩了缩脖子:“挺好的。”

    “他叫什么?”

    “顾淮。”

    她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低头也夹了一个汤包,咬开之后慢慢嚼着,等嚼完咽下去了才开口:“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开心。”

    “那就行了。”她妈又夹了一个汤包放进她碗里,“多吃几个,你脸都尖了。”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她们聊了不少——她爸在厂里的工作、她妈新交的几个朋友、南边的冬天比这边暖和多少。林栀听着她妈说话,偶尔接一两句,大多数时候低头吃着碗里的汤包和粉丝汤。她发现她妈说话的语速比走之前慢了一些,像是不着急把什么说完。

    吃完饭她妈送她回学校。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妈停下来,从那个纸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个浅蓝色的小布袋,抽绳系着:“给你买的。你不一定喜欢,但你先看看。”

    林栀接过布袋拉开抽绳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吊坠是一枚小小的月亮形状的银片。她把链子从布袋里倒出来握在手心里,银片凉丝丝的,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之前有一条银链子断了我记得,”她妈说,“这条补给你。”

    林栀攥着那条链子,抬头看了她妈一眼。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她妈的头发里多了一两根白的,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反光。她把链子攥在手心里,隔了几秒才开口:“妈。”

    “嗯?”

    “你在那边好吗?”

    她妈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林栀的头发:“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会想你。不过看你在这里过得挺好,我也放心了。”

    她妈的手在她头发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放回大衣口袋里。她看了一眼天色:“我该走了,酒店那边还要回去收拾一下。你早点回宿舍。”

    “嗯。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下午两点的高铁。你不用来送,上课要紧。”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林栀站在校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走远。深蓝色的大衣在路灯下慢慢变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条银链子,把链子小心地放回布袋里,然后转身走进了校门。

    回到宿舍之后她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走了。她给我带了一条链子,月亮的。”

    他回得快:“好看吗?”

    “好看。银色的,坠子小小的。她说补我之前断的那条。”

    “那你打算戴吗?”

    林栀把链子从布袋里拿出来,对着台灯看了看。银色的月亮吊坠在光线下泛着一圈柔和的晕。她把它戴上了,扣好搭扣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吊坠贴着她的锁骨,凉凉的,但很快就变得温温的了。她又举起手机,从开着的窗户边拍了一张月牙的夜图,给顾淮发过去:“刚戴上了。像今晚的月亮。”

    他回:“你戴月亮,月亮也戴你。”然后补了一条:“明天食堂二楼老位置。”

    林栀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又看了一眼锁骨上那枚银色的月亮,把吊坠转了一下,让它贴着自己的皮肤。

    第二天早上她在食堂二楼坐下的时候,顾淮的目光在她领口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低头喝豆浆的时候注意到他今天吃包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

    “看到你戴月亮了。”

    “好看吗?”

    “好看。”

    他说完低头喝豆浆。但林栀注意到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周末的时候气温又升了几度。林栀把那件薄毛衣翻出来换了上去,走在路上感觉风已经没有什么杀伤力了。她跟顾淮约好了去铁门边给灰墙收拾冬窝——毛毯捂了一个冬天已经有点潮了,两个人把它撤下来准备带回去洗了再放回来。

    灰墙蹲在旁边看着他们把毛毯卷起来,尾尖微动,像在监督一项工作交接。林栀从书包里掏出一条干净的薄毯铺在原来的位置上,把边角压实了。灰墙走过去踩了踩新毯子,转了两圈,然后卧下来打了个哈欠,尾巴搭在毯子边沿,验收通过。

    “春天到了,”林栀蹲在窝旁边,“它不用再缩在毛毯里了。”

    “那它以后白天可以到处晒太阳了。铁门边的墙根上午有阳光,下午移到台阶这边。它会选位置。”

    林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转过身看着巷口的天空,二月的天已经开始泛出春天特有的那种浅蓝色了。风里带着湿土和草根的气息,远处墙角那几株绿芽比上周高了半指。

    “顾淮。”

    “嗯。”

    “你妈寄东西来的时候,你给她回信了吗?”

    顾淮沉默了几秒:“写了。正月初三那天写的,写了半页。跟她说了钥匙我收好了,房子我看过了,窗户上那张贴纸还在。还说——我今年除夕不是一个人过的。”

    “她回了吗?”

    “还没。可能不回,可能回了在路上。”

    林栀没有追问。她把新毛毯边角又压了压,把它完整地平铺在灰墙的窝里。阳光在二月末的早晨拉出一条干净的斜线,正落在铁门的门框边缘,照着凹槽里那片被她放进去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糖纸上,明晃晃的一小块。

    “你妈回来那天,你带她吃了什么?”顾淮问。

    “汤包。她请我吃的。”

    “那你下次也带我去吃一次。”

    “好。等天气再暖一点。”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脚步声和喘息声隔着距离传过来,像这个春天第一缕打开的声音。墙角的藤蔓枝头钻出了几片浅绿色的小叶子,又薄又嫩,在风里轻轻颤着。

    林栀站在那里,觉得这个冬天好像真的过去了。所有在铁门边坐着度过的事、所有糖纸上写着的话、所有口袋里焐热的暖手贴,它们都像冬天的残雪一样一点点化开了,渗进了地面里,等着新的东西从那里长出来。她伸手碰了一下铁门凹槽里那颗糖纸,把它翻了个面,然后转身往巷子口迈了一步。

    “走吧,”她说,“食堂有春卷了。”

    两个人并肩穿过窄巷的时候,风从巷口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息。林栀走了两步,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成一条斜长的形状,落在她的影子旁边,贴得很近。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踏进了那片从巷口照进来的、二月末的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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