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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8章 藤椅上的梦与窗外梧桐的叹息

    初冬的黄昏来得格外早。

    下午四点刚过,天光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熄了,屋子里暗得像是傍晚。老李没有开灯。他蜷缩在那把旧藤椅里,身上盖着一条磨得起了毛球的灰色毛毯,双手拢在袖管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藤椅"咯吱咯吱"地响着——那是他呼吸的节奏。每一次吸气都很长、很费力,像是在胸腔里拉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然后憋上几秒,再"呼哧"一声吐出来,伴随着一阵细碎的、从喉咙深处震出来的痰鸣音。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老李。

    它已经这样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午后老李歪倒在藤椅上睡着开始,阿黄就没有挪过窝。它的鼻子离老李垂下来的手指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烟草、铁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旧报纸一样发潮的味道。但这些气味底下,还混进了一样新的东西:药的苦味。不是中药的那种苦,是西药片剂的、干燥的、像粉笔灰一样的苦。

    那是老李今天早上出门带回来的新药。他走了很远——阿黄听见他出门时楼梯响了很久,回来时也花了很久。进门的时候,老李的呼吸声比平时更重了,额头上全是汗,但他还是笑着摸了摸阿黄的头,说了一句:"没事儿,买药去了。"

    阿黄不懂"药"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从那天晚上老李第一次咳出血丝之后,家里的空气就变了。

    那是一个星期前的事。半夜,阿黄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它从窝里跳起来,跑到藤椅旁边,看见老李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咳得整个肩膀都在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老李的手背上——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是血。它不知道血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老李疼——因为它从老李的咳嗽声里听出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东西:不是感冒的那种闷闷的堵塞感,而是一种撕裂般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拽的疼痛。

    那天晚上,老李咳了很久。阿黄就蹲在他脚边,用脑袋轻轻地拱他的小腿。老李终于停下来之后,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摸了摸阿黄的耳朵,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阿黄……没事儿,睡吧。"

    但阿黄没有睡。它趴在藤椅旁边,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从那以后,老李的咳嗽声就成了这间屋子里挥之不去的背景音。白天还好,偶尔咳几声,老李会去厨房喝口热水压一压。但到了夜里,尤其是凌晨三四点钟,咳嗽声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把阿黄从浅眠中一次次拽醒。

    阿黄学会了分辨老李的咳嗽声。

    有一种是"空的"——声音大,但底气足,咳完之后老李会清清嗓子,喝口水,翻个身继续睡。这种咳嗽阿黄不担心,它只会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半闭着眼睛,等着声音过去。

    但还有一种咳嗽是"实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每一次都伴随着老李身体的颤抖。咳到最后,他会发出一种细细的、像哨子一样的喘息声,然后沉默很久,久到阿黄忍不住要站起来,用鼻子去拱他的手心。

    那种时候,老李的手总是冰凉的。

    ------

    黄昏的光彻底消失了。屋子里只剩下从楼道里透进来的一缕昏黄的灯光,照在藤椅的一角,把老李的半边脸映成了橘黄色。

    阿黄站了起来。它的后腿有些僵硬——趴得太久了——但它还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门口,用鼻子顶了顶门边的灯绳。

    "啪嗒。"

    灯亮了。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光线昏黄而柔和,像一颗老旧的蛋黄。

    老李在藤椅里动了一下。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目光先是涣散的,然后逐渐聚焦在阿黄身上。

    "哟,"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刻意的轻松,"灯是你开的?你这狗,越来越精了。"

    阿黄走到藤椅旁边,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藤椅"咯吱"响了一声。

    老李的手从毛毯下面伸出来,落在阿黄的头顶上。那只手很凉,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树皮,但抚摸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他顺着阿黄的脊背慢慢地捋下去,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今天乖不乖?"老李问。

    阿黄"呜"了一声,算是回答。

    "乖就好。"老李笑了笑,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小时候,刚来咱家那会儿。你才巴掌大,浑身脏兮兮的,躲在垃圾桶后面冲我叫。我一说'过来',你就颠颠儿地跑过来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你连台阶都不敢上,是我把你抱进来的。你在我怀里直哆嗦,我跟你说了半天话,你才不抖了。后来你睡着了,趴在我膝盖上,小肚子一起一伏的,热乎乎的……"

    老李的手停在阿黄的脖子后面,轻轻地挠着。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后来你就长大了,"老李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长得可快了。第一年你就比我高半个头了——当然,我是坐着。你站起来能搭着我肩膀了。那时候你力气多大啊,我牵着你出门,你一使劲儿我能踉跄两步。"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但忍住了,没有让它发展成一阵大咳。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夏天,咱们去护城河边?柳絮飞得满天都是,你追着柳絮跑,跑着跑着就掉水里了。我跳下去捞你,你倒好,上来之后先甩了我一身水……"

    老李笑出了声。笑声很短,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个气泡,还没来得及变大就破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是一张揉皱了又展开的旧报纸。眼睛周围的皮肤松松垮垮地耷拉着,眼白上爬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看着阿黄的时候,还是和八年前一模一样——浑浊,但温柔。

    "阿黄,"老李忽然叫了它的名字,声音里多了一种阿黄不熟悉的东西,"你以后……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可怎么办啊?"

    阿黄歪了歪头。

    "不在了"——它听过这个词。隔壁张奶奶家的猫"咪咪"有一次跑出去了,张奶奶在楼道里喊:"咪咪不在了!"后来咪咪回来了,张奶奶抱着它哭了半天。所以"不在了"大概是说,出去了,然后回来了。

    阿黄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手心。意思大概是:你出去就出去呗,早点回来就行。

    老李似乎看懂了它的意思。他叹了口气,把手掌整个盖在阿黄的头上,用力地按了按。

    "你这傻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什么都不懂。"

    阿黄确实不懂。

    它不懂"不在了"的真正含义,不懂老李咳嗽声里越来越重的那种空洞感,不懂药盒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意味着什么,不懂隔壁王大妈每次来看老李时欲言又止的表情,不懂老李半夜咳醒后望着天花板发呆时眼里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它只知道一件事:老李是它的。它的窝在老李的脚边,它的饭碗是老李洗的,它的散步是老李陪的,它这辈子听到的第一句温柔的话是老李说的。老李就是它的全世界。

    所以当老李的手掌盖在它头上的时候,它就安静地趴着,一动不动。它要让老李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它都在这里。

    ------

    晚饭是白粥和咸菜。

    老李的胃口越来越小了。以前他能把一大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一遍,然后掰半个馒头泡在粥汤里。现在他只喝了小半碗,筷子在咸菜碟里拨了两下,就没再动了。

    阿黄蹲在桌子底下,仰着头看他。

    "吃不下,"老李把筷子放下,苦笑了一下,"这胃,跟我不对付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然后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粥拨了一半到地上的不锈钢盆里。

    "给你吧,我不行了。"

    阿黄没有立刻去吃。它看了看老李,又看了看盆里的粥,然后走到老李脚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拖鞋。

    "吃吧,"老李踢了踢拖鞋,轻轻碰了碰阿黄的下巴,"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黄这才走过去,低头吃掉了那半碗粥。粥里还是老样子——最稠的部分都在底下,米粒软糯,带着一点点咸菜的余味。老李从来不吃最稠的,总是把那一部分留给阿黄。以前阿黄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后来它发现,不管是熬粥还是炖汤,老李碗里的"最好的部分"永远会落到它的盆里。

    它不知道这叫"爱"。但它知道,这碗粥是热的,老李的手是凉的,而它想让那只手再热起来。

    吃完之后,阿黄趴回藤椅旁边。老李打开了收音机——他最近越来越喜欢听收音机了,尤其是戏曲节目。今天放的是一段京剧,《锁麟囊》。阿黄听不懂,但它喜欢收音机里传出来的那种嗡嗡的声音,像是一只远方的蜜蜂,让人安心。

    老李在戏曲声中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一些,咳嗽声暂时停歇了。藤椅在夜色中轻轻地摇晃着,发出规律的"咯吱、咯吱"声。

    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望着老李。

    窗外的风刮起来了。初冬的风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颤动。楼下的梧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阿黄竖起耳朵听了听。它没有听懂梧桐树的叹息,但它听到了另一种声音——老李的呼吸声。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更慢了,像是一条在沙滩上越流越细的小溪,不知道会在哪里断掉。

    它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把鼻子凑到老李的手边。那只手还是凉的,但脉搏还在——"咚、咚、咚",很慢,但很稳。

    阿黄放心了。它趴下来,把身体蜷成一个圈,紧贴着藤椅的腿。这样,如果老李半夜咳嗽,它能在第一时间醒来。

    收音机里的戏曲换了一段。是一个女声,唱得婉转凄凉,像是在哭。老李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阿黄没听清,但它听到了那个语调——是温柔的,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也许是叫它"阿黄"。也许是叫照片里那个麻花辫的女人。

    阿黄不知道。它只是把身体靠得更紧了一些,让自己的体温透过毛毯传到老李的腿上。

    夜深了。

    楼道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楼上的孩子在哭闹,隔壁的电视机在放广告,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但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了——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自动关了,戏曲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藤椅的"咯吱"声和老李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阿黄在半梦半醒之间,做了一个梦。

    它梦见自己还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狗,浑身脏兮兮的,躲在垃圾桶后面。冬天的风很大,它冻得直哆嗦,肚子饿得咕咕叫。然后它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慢,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它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人影。那人的脸在路灯下看不清楚,但他蹲下来的动作阿黄一辈子都忘不了——慢慢地、轻轻地,像是怕吓到一只受惊的麻雀。

    然后那个人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很大,很粗糙,带着铁锈和烟草的味道。

    "过来。"他说。

    阿黄犹豫了一下。风把垃圾桶旁边的塑料袋吹得哗啦作响,远处的野狗在嚎叫。但它还是迈出了第一步——小小的、颤颤巍巍的一步。

    那个人笑了。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掌心朝上,像是在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别怕,跟我回家吧。"

    阿黄醒了。

    它发现自己正趴在藤椅旁边,脸颊贴着老李的拖鞋。藤椅在轻轻地摇晃,老李的呼吸声均匀地响在耳边。收音机早就关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藤椅上,洒在老李的脸上,洒在阿黄的身上。

    阿黄眨了眨眼,把梦境和现实分开了。它没有感到失落——因为在梦里和现实中,它都听到了那句话:

    "跟我回家吧。"

    它已经回家了。八年前就回了。以后也不会再去别的地方。

    阿黄把下巴重新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藤椅的"咯吱"声像是大海的波浪,一下,又一下,把它推向更深、更暖的梦里去。

    而在梦里,它又听见了那个脚步声——"啪嗒、啪嗒",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穿过梧桐树的叹息,穿过初冬的寒风,穿过八年的光阴,一步一步,朝着它走来。

    它知道那个人会来的。

    因为那个人说过:"跟我回家吧。"

    而阿黄,这辈子哪儿都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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