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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那个暑假结束得悄无声息,却又像一场盛大而仓促的闭幕式。蝉鸣还在枝头余音未了,暑气却已经开始在清晨和夜晚悄悄退散。吃完母亲准备的最后一顿早餐,碗筷间还残留着家的温度,我便背起那个半旧的背包,从家里出来,走向那个熟悉的客车停靠点。也许是我们高中开学早的缘故,八月的风虽然还带着暖意,但已隐约有了秋日的清爽。车上的人还不是很多,稀稀拉拉的几个学生,脸上都写满了假期结束后的倦怠与对新学期的隐约不安。我走到车厢后部,看见还有两个连在一起的空座,便走过去坐了下来,把背包放在膝上,仿佛那是我与家庭、与过去最后的连接。

    车马上就要开了。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像一声沉闷的叹息,宣告着自由时光的终结。就在这时,车门再次打开,又上来一个人。因为只剩我身边的一个座位了,他便略带迟疑地走过来。我下意识地抬头,想看看这位“同座”是谁,这一看,心跳竟莫名地漏了一拍。是李雪。我们初中时是一届的同学,那个总是扎着高高的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女孩。她也考上了这所高中,成绩不错,人长得也很可爱,是那种在人群里会不自觉地吸引目光的女孩。我向她打了招呼,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许久未用的琴弦发出的第一个音符。她似乎也有些意外,微微点了点头,在我身边坐下。车也不知不觉地开了,驶离了熟悉的街口,驶向那个承载着无数梦想与压力的校园。

    车行驶在有些颠簸的公路上,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单调,是北方初秋特有的、略显萧瑟的田野。我们相互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诸如“放假挺长啊”、“作业写完了吗”之类的寒暄,但很快,车厢里便陷入了沉默。我从小就比较内向,在女生面前更是拙于言辞,这下子,更是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局促。突然,她开口了,声音清脆,打破了令人尴尬的寂静:“高一下学期期末考得怎么样啊?”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还可以,有进步,40多名。”我故作轻松地回答,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丝得意的弧度。这个数字,对我而言,是一次来之不易的突围,是从中下游向上游发起的一次成功冲锋。

    “啊,比我好多了,我考50多呢!”她显得有些不甘心,语气里带着一丝倔强和不服。其实在初中时,她一直比我学得好,像一颗稳定发光的星星,而我则是一颗忽明忽暗的行星。她的父母都是老师,书香门第,自然成绩优异,是那种让家长省心、让老师放心的“别人家的孩子”。我的这点“进步”,在她面前,似乎带着一种“以下犯上”的冒失,一种打破既定秩序的挑衅。

    “哈哈,在我印象中这是第一次考得比你好!”我忍不住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得意。这句话,或许是我当时能说出的最“欠揍”的话了。

    “那又怎样,不服咱们比下次的,我下次一定不会输。”她似乎被我气坏了,声音提高了一些,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瞬间炸开了毛。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明亮,带着一丝恼怒,却又无比生动。

    “要不咱们该赌些什么吧?”我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仿佛是为了延续这场突如其来的、令人心跳加速的“较量”。

    “随便,要不就赌馅饼吧,你输了就请我去吃馅饼!”听她那口气,笃定得像她一定会赢似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只好答应了,心里却莫名地有些甜,仿佛这场“赌约”本身,比结果更重要。那不仅仅是一个关于馅饼的赌约,更像是一个关于未来的、隐秘的约定。馅饼,那种热气腾腾、带着肉香的食物,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具象的连接点。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到了学校。车停稳,我们随着人流下车,一块向宿舍楼走去。那段路不长,却因为身边的她而显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回响,混合着开学季特有的喧闹与生机。“以后要是有什么事,给我写个条或是信吧。”又是她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那好吧,是不是想要我的字迹留个纪念啊,谁让我的字那么帅呢!”我又要耍起贫嘴来,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与悸动。这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掩饰,用玩笑来包装真诚。

    “再见。”她说完,转身就走了,马尾辫在脑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人群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开学,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了。

    来到寝室,简直是一片狼藉。我们新分的宿舍,人人都搬东西,或是收拾东西,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汗水的味道。还好,几个都是一个班的,关系还可以,聊了几句,陌生的环境便多了几分亲切。话题很快就说到了共同的话题——篮球上。那是男生之间最安全、也最容易引起共鸣的纽带。于是,我们就出去打球了。在篮球场上,汗水可以冲刷掉一切杂念,奔跑可以释放掉所有积压的情绪。等打完球,吃过饭后,已经是傍晚了。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边的云彩,我整理好书本,拿着书去教室了,心里却莫名地有些空落落的。

    教室里人还不少,一个假期没见,相互闲聊几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兴奋与对新学期的忐忑。我坐到座位上,有点累,身体上的疲惫与精神上的亢奋交织在一起。于是,便回到寝室准备睡觉了。然而,躺在那张略显坚硬的木板床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这是我从小以来第一次失眠。我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一闭眼睛,就是那个有点可爱、桀骜不驯的她。她的笑容,她的恼怒,她那句“赌馅饼”,还有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以前我怎么就没有注意过她呢?认识她也已经很久了,从初中开始,我们就在一个校园里,却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清晰地“看见”过她。我心里想的很多,大概是以前没说过这么多话吧,我的疑问越来越多,就是越睡不着。这种失眠,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甜蜜的煎熬,一种青春萌动的最初征兆。

    第二天早上醒来,感觉好困,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没办法,还得按时出早操。在操场上,随着口令奔跑,冷风灌进领口,却吹不散脑海里的那个身影。做完早操就去教室了,开学这两天,怎么什么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她。老师的讲课声像背景噪音,黑板上的粉笔字像模糊的蚂蚁。想来想去,给她写信吧。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于是,便有了这第一封信。

    姐:

    这么叫合适吗?写信也不能没有称呼吧,我记着你好像比我大点,就先这么叫吧。大概是在家住的太长了吧!这几天我实在听不进去课,现在又赶上你们倒霉的班主任教的语文课,我实在没什么事可做,就给你写信吧。你有什么书好看的,语文方面的?上课听她讲课真没意思。记着好好学习啊,要不然你请定我了。

    弟

    信写得很短,字迹也有些潦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与真诚。我把信折好,托王辉带给她。王辉是我初中同学,和她一个班级的,是个可靠的“信使”。第二天早上还没上课,王辉就来找我,把她的信交给我。我拆开了,心跳得很快,像揣了一只小兔子。信纸很普通,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清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老弟:

    谢谢你的关心,我会好好学习的。我这有本《新概念作文》,第二册的,当时钱没带够,第一册就没买。还有,你以后不要在这个时候写信给我,就周末再写吧,现在我没时间回。

    姐

    有回信就好,我暗自庆幸。那几行字,像一道赦免令,让我悬着的心落了地。虽然她拒绝了平时的通信,但“周末再写”这几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给了我一个明确的期待。我以后就可以和她聊天了,虽然隔着班级,隔着规矩,但至少,我们有了一个约定的时间。再看看那本作文书,以前没听过,什么“新概念作文”啊,以后有机会再看吧。但那一刻,那本书在我眼里,不再是一本枯燥的教辅,而是一份来自她的、带着墨香的信物。它连接着她,也连接着那个关于“周末”的、甜蜜的约定。

    这段回忆,像一枚封存在琥珀里的昆虫,永远定格在了那个蝉鸣将歇、暑气未消的初秋。它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缠绵悱恻的情节,只有一场关于“馅饼”的赌约,一封字迹潦草的信,一句“周末再写”的约定。但它却是我整个青春里,最清澈、最珍贵的一页。它见证了我的第一次失眠,见证了我的第一次心动,也见证了我从懵懂少年向敏感青年的蜕变。那个有点可爱、桀骜不驯的她,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我的心田。虽然最终,我们或许没有走到一起,但这份“此情可待成追忆”的美好,已经足够照亮我此后漫长的人生。那些信纸里的青春,那些未完成的韵脚,将永远在我记忆的深处,散发着淡淡的、却永不褪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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