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一个儿子

    陈建国被拍得踉跄了一步,端稳缸子,皱着眉:“我说了别瞎——”

    “得了吧!”刘大勇把冰棍子往地上一扔,“你陈建国那张脸,藏不住事!从料棚回来就跟中了彩票似的,谁看不出来?”

    几个人哄地笑了。

    小周最机灵,当场改口:“陈副主任!以后跟您混!”

    “去。”陈建国拿搪瓷缸子做势要砸他,“还没宣布呢,别乱叫。传出去不好。”

    嘴上这么说。

    但搪瓷缸子盖子上那个豁口,他看着都比平时顺眼了。

    老孙头凑近了,压低声音:“建国,这事……跟你家卫东有关系吧?”

    车间里忽然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陈建国端起缸子喝了口茶,不急不缓:“我儿子是我儿子,我是。主任推荐我,是因为我干了二十年,技术摆在这儿。”

    话说得硬气。

    但谁都知道,这话只对了一半。

    没有陈卫东,你陈建国再干二十年,也不过是个七级锻工。技术再硬,没人抬你,你就一辈子站在炉子前面。

    可话不能这么说。

    老孙头笑着点头:“那是,那是。陈师傅的手艺,全厂服气。”

    “就是就是。”刘大勇跟着附和,“早该提了。”

    陈建国心里舒坦。

    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坦。

    消息从锻工车间传到钳工车间,只用了一根烟的功夫。

    贾东旭是在食堂排队时听见的。他端着铝饭盒,前面的人在议论“陈建国要当副主任了”,他差点把饭盒扣地上。

    他连饭都没打,转身就往钳工车间跑。

    “师傅!师傅!”

    钳工车间最里面的工位。

    易中海正戴着老花镜,俯身在虎钳上锉一个配件。动作精细,一丝不苟。七级钳工的功底,每一下都是教科书。

    “喊什么?”他头都没抬。

    贾东旭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师傅,陈建国——要升副主任了!”

    锉刀停了。

    “什么?”

    “锻工车间副主任!邓爱国打的报告,李副厂长批的!下周一宣布!”

    锉刀从虎钳上滑脱。

    “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

    钳工车间里,几个工位的人抬头看了过来。

    易中海扶在虎钳边上,没动。

    老花镜后面的眼珠子定住了。像是锉刀划过的铁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贾东旭见师傅半天没反应,试探着叫了一声:“师傅?”

    易中海缓直起腰。他弯下身,捡起地上的锉刀,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插回工具架。

    动作很慢。

    “知道了。”

    三个字,声音平淡。

    但贾东旭跟了他这么多年,听出来了——那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平静。

    是闷。

    易中海转过身,摘下老花镜,叠好,放进胸前口袋。他拿起挂在墙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擦得很仔细,每个指缝都照顾到了。

    “你回去吃饭吧。”他说。

    “师傅,您不去?”

    “不饿。”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钳工车间里重新响起金属摩擦的声音。

    易中海坐在工位旁的小板凳上,背靠着墙。

    他和陈建国。

    同一年进厂。同一个四合院住了二十多年。门对门。

    当年一起从学徒工干起。他学钳工,陈建国学锻工。

    五年后他拿了六级,陈建国才五级。

    十年后他先升了七级,全厂就那么几个。陈建国慢他一步七级。

    院里谁家有事,找的是他易中海。调解矛盾、拿主意、分配东西——他说了算。

    他一直赢。

    技术等级赢。厂里威望赢。院里地位赢。工资级别赢。

    赢了大半辈子。

    但今天。

    陈建国要当副主任了。

    副主任是什么?是管理岗。是脱离一线。是“以工代干”的跳板。

    是他易中海,干到退休都够不着的东西。

    八级钳工怎么了?技术再高,你还是工人。工人就是工人。

    可陈建国一旦坐上那个位子——他就不是工人了。

    两条线,二十年来的间距,在这一刻交叉。

    被甩下去的那个人,是他。

    易中海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用力。

    他想不通。不是想不通陈建国为什么能升——这个他早就看明白了。

    他想不通的是命。

    陈建国笨嘴拙舌,不会来事,不会经营关系,在院里跟块石头一样。凭什么?

    就凭他生了个好儿子。

    一个陈卫东,顶别人家三代人的努力。

    易中海闭上眼。

    他这辈子什么都有了。手艺、名声、面子、里子。

    唯独缺一样东西。

    一个儿子。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墙上贴着的安全生产标语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车间外,午间的阳光白晃地铺了一地。

    有人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好像是锻工车间那边的。

    易中海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锉刀,对准虎钳上的配件。

    手稳。

    但第一锉下去,偏了。

    下班铃响了。

    锻工车间的炉膛逐渐降温,橘红色的光暗下去,只剩铁料冷却时偶尔发出的“嘀嗒”声。

    陈建国把八磅锤挂回工具架,摘下围裙,在水龙头下冲了把脸。凉水激在皮肤上,整个人像被从蒸锅里捞出来。

    痛快。

    他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往厂门口走。

    步子比平时轻。

    “陈师傅!等我!”

    身后传来翻砂台老孙头的声音。陈建国没停,老孙头小跑着追上来,自然而然地跟他并肩。

    以前下班,老孙头都是和隔壁刘大勇凑一块走的。

    “建国,明天中午我带两个卤猪蹄来,咱哥俩喝一杯?”

    “不喝。”陈建国摆手,“还没宣布呢。”

    “嗨,早晚的事。”老孙头搓着手,笑容堆得满脸都是。

    出了厂门。

    路上碰见钳工车间的几个人。打头的张连贵,以前跟陈建国顶多点个头,今天远就喊上了。

    “哟,陈副主任下班了?”

    “还没呢,别瞎叫。”

    “谦虚!”张连贵竖起大拇指,“以后在厂里多照顾兄弟们。”

    陈建国嘴上说着“去”,脚底下的步子又轻了两分。

    他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一路蹬回南锣鼓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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