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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残槌暗指旧库踪

    上官堂回到济生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白芷把热了一遍又一遍的汤端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她喝完了才肯去睡。

    上官堂在灯下将那张皮纸地图又摊开看了一遍,用细笔在一张麻纸上誊了一份副本,将原件收进铁匣底层的夹板之中。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钥匙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

    钥匙柄上的“密”字刻痕圆润,是侯府旧物常用的做工,她小时候见过父亲书房里有一把类似的钥匙,只是那一把刻的是“库”字。

    母亲的第一封信存放在慈恩寺藏经阁的千机锁佛龛之中,而这个千机锁的设计与侯府旧物有关。

    她将那把钥匙收好,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睁着眼望着房顶的椽子想了一会儿母亲在静慈庵地窖里缩成一团的样子,然后闭上眼,把那个画面压进了最深的角落。

    第二天她没有急着去慈恩寺,先去了一趟东市南巷。

    胡姬酒肆的门已经上了木板,锁扣上挂了一把新锁。

    她站在门前看了看那面褪了色的绿幡,幡上的葡萄和酒壶图案被昨夜的露水浸得颜色深了一块,像是谁的手印按在上面又被风干了。

    她在门前站了片刻便转身走了,拐进巷尾一家卖香烛的铺子买了几束线香和一小包黄纸,用灰布包袱包了挎在臂弯里,像极了一个去寺里上香的寻常妇人。

    慈恩寺的废墟她昨天已经探过一遍了,但藏经阁在寺院的另一侧,她绕过了那座半坍的佛塔和正殿废墟,从院墙外侧一条长满野枸杞的夹道穿过去。

    藏经阁比正殿保存得好一些,是一座两层的砖木建筑,底层的地面和楼梯基本完整,只是二层的屋顶有几处漏了,日光照进殿内在地面上投出一块一块明亮的光斑。

    阁门虚掩着,门缝里积了厚厚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推开过了。

    上官堂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旧的尘埃气味,混着木质腐烂和纸页霉变特有的那股酸涩。

    她站在门内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昏暗的光线,然后扫视了一遍阁内的布局。

    底层是一个通间,沿墙立着几排书架,上面零散地堆着一些残破经卷和散页,书架之间的地面上散落着草垫和蒲团。

    靠里的位置有一座石质佛龛,约莫一人高,龛内没有佛像,只在一方石台上放了一只黄铜香炉和几根没有点燃的残香。

    佛龛的基座侧面有几道不起眼的刻纹,像是装饰纹样但线条走向不太规则,隐约能看出似有规律的排列。

    她走近佛龛蹲下身来看那几道刻纹。

    基座正面的纹样是缠枝莲,侧面的却是一种她见过的图案——五道短横排成一排,与她在水门涵洞砖后发现的侯府暗标一模一样。

    底座侧面还有一处摸起来微微凸起的区域,像是石面上贴了一层极薄的铜皮,铜皮的边缘几乎与石面齐平。

    她用指甲沿着铜皮的边沿划了一下,铜皮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垢,像是被人反复用手指按压过。

    这就是千机锁的入口。

    她站起身来重新打量了一遍佛龛的构造,底座方形,台面四四方方,香炉的位置在台面正中央。

    香炉底部的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与那把铜钥匙吻合。

    她没有急着将钥匙插进去,而是退后两步先看了一遍佛龛周围的环境。

    如果千机锁是按错顺序会触发落石机关的侯府旧物,那机关的石料储备应该藏在阁楼上方的暗层里,通过滑轨和卡销连接到佛龛基座。

    她仰头看了一下二层的天花板,在靠近佛龛上方的那块区域,天花板有一处不起眼的缝隙,比其他木板之间的接缝宽了大约一指,像是被切割过又重新拼合的。

    那块天花板可以滑动,落石就从那里下来。

    她收回目光重新蹲回佛龛前。

    千机锁的设计她之前只在侯府藏书楼的记录里见过文字描述,没有真正操作过。

    记录上说千机锁的开启需要同时按压三处暗格,三处暗格分布在佛龛底座的不同位置,按压顺序须对应某一段特定的七弦琴谱。

    她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小时候母亲弹过的那些曲子。

    母亲弹得最多的是《梅花三弄》,其次是《阳关三叠》,还有一首她只弹过一次就不再弹的《胡笳十八拍》。

    母亲说那首曲子太苦了。

    如果千机锁是母亲留在藏经阁的,她用的琴谱大概率是那首她弹得最熟的。

    上官堂将手探入佛龛底座下方,沿着内侧的石面逐一摸过去。

    在底座左前侧的内壁有一块活动的石砖,按压下去会有轻微的弹性回弹,是第一处暗格。

    右后侧有一块同样的活砖,是第二处。

    第三处的位置不在底座的内壁,而是在香炉底部的凹槽内侧——只有先将铜钥匙插入凹槽之后,钥匙的柄部会触发一处暗扣弹开一个小孔,需要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按住孔内的一枚铜栓。

    她将铜钥匙插入香炉底部的凹槽,轻轻旋转了半圈。

    钥匙柄的“密”字向上时,凹槽内侧果然弹开了一个小孔,里面露出一枚铜栓的顶部。

    她深吸一口气,将左手按在第一处暗格上,右手伸到右后侧按住第二处,然后微微侧身用左手小指去够第三处那枚铜栓。

    三处同时按压的瞬间,她脑海中闪过《梅花三弄》开篇那段旋律的指法顺序——散音、按音、泛音,三处暗格的按压力度应该分别对应这三种音色的触弦方式。

    她用不同的指力调整了三处按压的轻重,第一处轻按如散音,第二处重按如按音,第三处用指尖快速点触如泛音。

    佛龛底座内部传来一声清晰的咔嗒声,紧接着台面中央那只铜香炉无声地向侧方滑开了,露出底下一方凹槽,里面躺着一只扁平的檀木盒。

    与此同时阁楼天花板上方传来一阵砂石滚动的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被卡销锁住了,没有落下来。

    顺序对了。

    她将檀木盒取出来,香炉自动滑回原位,千机锁复归闭合状态。

    她将铜钥匙拔出收好,捧着那只檀木盒走到书架旁一处从漏顶的日光中坐下来。

    盒面没有上锁,扣着一枚小小的铜搭扣。

    她拨开搭扣将盒盖掀开,里面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纸面泛黄但保存极好,没有被虫蛀或水渍的痕迹。

    最上面一张纸上的字迹是母亲的,字迹工整秀丽,但每一笔都微微颤抖着,像是一边写一边在克制着什么情绪。

    “吾女阿堂: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学会了千机锁的开法。你长大了。为娘写下这封信时你还未满六岁,刚学会弹《梅花三弄》的泛音段。这封信藏在慈恩寺的佛龛中,是侯府覆灭之前我与你父亲商量好的最后一着棋。你若能找到这里,便说明你已经有能力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了。”

    她将信纸翻到下一页。

    母亲在信中画了一幅图,是一条穿行于洛阳城地下的密道系统示意图。

    这幅图比她昨天在慈恩寺佛塔底下找到的那张地图更为详尽,标注了三条主通道、七处分岔和五个出口,其中一处出口的旁边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周恒”。

    右骁卫将军周恒的名字旁边,朱笔的圈画了两道,像是母亲在写下这个名字时加重了笔力。

    信的最后一段写道:“周恒是当年调兵围困侯府之人,但他不是主谋。他的手里握着一份你父亲托他转交的密信副本。那封信若还在,他便知道自己当年被利用了。你若能找到周恒,小心。他身边有裴蕴的人。”

    上官堂将信纸逐页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笺收好放回檀木盒中。

    她刚将盒盖合拢,阁楼外间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跌落在地面上。

    她将檀木盒迅速收进药箱中,起身循声走向阁楼的外间。

    外间是一间稍小的房间,墙边堆着几排经卷架,靠窗的位置有一个老旧的木鱼架,架上的木鱼翻倒在地上,木鱼旁边趴着一个穿灰色僧袍的人,面朝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快步走过去将那人翻过来——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僧,面容干瘦,颧骨高耸,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色。

    她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和脉搏,已经没有心跳了,身体还温着,死亡时间在半个时辰以内。

    她低头查看他的面部时注意到他的唇齿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粉末,颜色泛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口腔中渗出来的。

    她将银针探入老僧口中沾了一些粉末出来放在鼻端闻了闻,一股刺鼻的金属味在鼻腔中炸开,混着淡淡的油腥气。

    砒霜。

    而且不是口服的砒霜,是混在油中长时间焚烧后附着在香灰上再吸入肺中的砒霜粉尘。

    慢性中毒,积累到一定程度后骤然发作。

    她的目光落在老僧手中还攥着的一件东西上——是一只半旧的木鱼槌,槌头已经被磨得凹陷了,但槌柄的末端用刀刻着几行极细极小的字,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木纹。

    她将木鱼槌从老僧僵硬的手指中轻轻抽出来,凑到漏顶的日光下细看那些刻字。

    字迹刻得很深,像是一刀一刀反复描过,笔画虽细但每一笔都清晰可辨。

    上面刻着:“藏经阁东北角地砖下有暗道,通侯府旧库。”

    下面另起一行:“送信人已死,信在盒中,速取。勿留。”

    最后一行只有两个字,刻得最深——“周恒。”

    老僧的手指关节紧握着木鱼槌的握柄,像是死前最后一刻用力将这只槌子攥紧,为了让后来者能看见槌柄上的字。

    他在这里守了十年,装疯卖傻,日日焚香,把砒霜混在灯油里浸透了自己的肺腑,死在了她找到千机锁的同一个时辰里。

    他是父亲旧部的最后一个人,认识她父亲、认识她母亲、认得千机锁的暗标,等了她十年,只为了把这只木鱼槌交到她手里。

    上官堂跪在老僧旁边,将他紧握的手指慢慢掰开,将木鱼槌放回到他掌心中合拢。

    然后她站起身,在藏经阁东北角的地面上找到了那块地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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