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冬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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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炭火将熄未熄，炭灰里偶尔透出一点暗红，像人心里压着的那点火星，明不了，也灭不净。
萧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詹事府今日呈上来的条陈。
条陈写得极克制，用词讲究，可正是这份讲究，让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那上头说的事，只有一件：东宫属官的俸禄，被户部克扣了。
名目是“开源节流，以俭养国”。八个大字，端端正正，光明磊落，这是写在太庙廊柱上的祖训，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詹事府少詹事徐阶坐在下首。
他年过五十，须发半白，说话时，总要先把茶盏端起来，用杯盖慢慢刮几下盏沿，仿佛不刮一刮，那些话就出不了口。
今日也一样：“殿下，属官们都是要体面的，俸禄被无端克扣，也没人肯出来叫苦。
但他们这么关起门来自己熬，熬着熬着，这心可就熬散了。
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经局在册属官，一百一十二人，真正家底厚的，没几个。
那些没品级的小吏，更是指着那几石米，几担柴过冬呢。”
说到这儿，徐阶声音低下去，这样的事，本是不该摆上台面的，可是……他也尝过挨饿的滋味，在京城，连一口水都要铜板。
左春坊大学士周自明接道：“徐少詹所言极是。
臣前日去司经局，书令吏中，已经有典当冬衣的了，这一个两个尚不显眼，但若再过半月，京城居，大不易……。”
周自明顿了顿“只是，贴补容易，殿下一旦从内帑拿银子补上，明日户部便要上奏，说殿下收买人心。”
王彦听罢，冷笑一声，他说：“柳文渊这算盘，打的是双头蛇。
殿下若贴补，他便说东宫骄奢淫逸，视国策如无物；殿下若不补，他便说太子薄待下吏，刻薄寡恩。
横竖他都有话说，这局，看似无解啊。”他说完，把茶盏重重一搁，震得盏盖叮当一响。
萧珩没有急着说话，他听得清楚，徐阶和周自明，还在“该不该发钱”上绕圈。
而王彦……王彦有计，但并非是东宫属官，一旦开口，未免有越权之嫌。
萧珩若再不把这话头引开，今日这议事，怕是要议成死结。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徐、周二人，属官之中，论及达权知变，心开目明……
林清和坐在末位，她没有品阶，不用着官服，只一件青衫，袖口挽着，露出一点细白的手腕。
面前搁着一本册子，封皮已经磨得发亮，一看便是反复翻过许多遍的。
她从进来到现在，没有说过一个字，只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在册子上勾一笔。
“清和。”
书房里风消雨歇，徐阶停了动作，周自明转过头来，连王彦也坐直了身子。
满屋宿吏，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清和身上，那目光里什么都有：有好奇，有轻慢，有“一个没官身的年轻人，能说出什么”的漫不经心。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萧珩说。
林清和没有急着站起，只把面前的笔记翻开。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炭火旁沙沙地响，像春蚕食叶。
她开了口：“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经局无品级属官一百一十二人。
真正家中无余粮、只等俸禄过冬的，只有三十七人。
这三十七人，多半住在城东城南，赁着两间旧屋，上有老，下有小，每月发了俸银，除了买米买炭，再剩不下什么。
俸禄被克扣，他们是最先撑不住的。”
她说话，像在暗处无声流淌的溪水。
徐阶，不自觉地坐直了些，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轻慢，已经收了起来。
周自明也往前凑了凑。
只有王彦，只轻轻地“嗯”了一声，眼里多了几分兴味。
林清和继续道：“所以臣以为，不必贴补所有官吏。”
徐阶微微皱眉，嘴刚张开，萧珩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重量，却刚好把徐阶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萧珩转向林清和：“你继续说。”
“殿下若从内帑拿钱补发所有官吏，其一，授人以柄。
其二，属官今日领了殿下的贴补，明日就会想，后日还有没有。
再往后，他们的心，就不是朝廷的俸禄能栓得住的了。
升米恩，斗米仇，殿下一旦不再贴补，必然有人心怀怨怼。”
满屋俱静。
徐阶慢慢捋了捋须，片刻，点了点头。周自明叹了口气，说：“倒是我方才想窄了。”
王彦笑起来，说：“林公子，若早生三十年，在下官帽不正啊。”
萧珩挺起胸膛，与有荣焉。
林清和继续道：“东宫本就有节赐之例，今岁不如以年节‘冬赐’为名，抚恤贫苦之家。
这些官吏家中境况，人尽皆知，如此既不会让人，将俸禄被克扣归咎于殿下，属官中，家境殷实者，也不会由此心生怨怼。”
王彦听罢，看了萧珩一眼。那一眼像在说：此人可用。
萧珩没有回应，只把名册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林清和拟得极细，每户几口人，住哪条巷子，几时有人在家，都注得清清楚楚。
连哪家有不满三岁的小儿、哪家有卧病的老母，都标了出来。
萧珩翻到某页时，指尖停了一下。他抬头看林清和：“这册子，你做了多久？”
林清和回道：“前后不过五六日，这是詹事府早早记录在案的，臣不过汇集到一处，不敢居功。”
萧珩点头，将名册合上：“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明日，就把城东那几户度日最艰难的处理好。
徐大人，此事由你督办，务必尽心。”徐阶利落的应下。
赵平也跟着他点头，眼睛还停在林清和身上，像还没从她那一串话里绕出来。
这头刚定下，外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疾步进来，到萧珩跟前低声道：“殿下，沈家公子来了。”
萧微微一顿：“沈煊？”
内侍道：“是，没有拜帖，也不等人通传，已经进了前院。护卫念他是殿下的表兄，不敢真拦。
沈公子今日……像是喝了酒，嘴里一直说，他要见殿下。”
书房里闻针可落。
徐阶先皱了眉：“这时候来东宫？真是胡闹。”
周自明也道：“殿下，此时万万不能见。”
王彦没说话，只看向萧珩。
萧珩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让他回去吧，告诉他，多事之秋，孤不便见他。”萧珩说。
林清和已经站起来：“殿下，沈公子年轻气盛，断然拒绝恐怕不妥，臣愿为说客。”
萧珩看着她，迟疑片刻才道：“让佑安跟着你，沈煊若失了分寸，即刻逐出宫去。”
林清和点点头：“殿下放心。”说完整了整衣襟，转身出了书房。
佑安从门边闪出，按刀跟了上去。
赵平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喃喃道：“清和理那混子做什么”
王禹州怼了他一杵子：“你小点声，那到底是殿下的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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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詹事府今日呈上来的条陈。
条陈写得极克制，用词讲究，可正是这份讲究，让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那上头说的事，只有一件：东宫属官的俸禄，被户部克扣了。
名目是“开源节流，以俭养国”。八个大字，端端正正，光明磊落，这是写在太庙廊柱上的祖训，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詹事府少詹事徐阶坐在下首。
他年过五十，须发半白，说话时，总要先把茶盏端起来，用杯盖慢慢刮几下盏沿，仿佛不刮一刮，那些话就出不了口。
今日也一样：“殿下，属官们都是要体面的，俸禄被无端克扣，也没人肯出来叫苦。
但他们这么关起门来自己熬，熬着熬着，这心可就熬散了。
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经局在册属官，一百一十二人，真正家底厚的，没几个。
那些没品级的小吏，更是指着那几石米，几担柴过冬呢。”
说到这儿，徐阶声音低下去，这样的事，本是不该摆上台面的，可是……他也尝过挨饿的滋味，在京城，连一口水都要铜板。
左春坊大学士周自明接道：“徐少詹所言极是。
臣前日去司经局，书令吏中，已经有典当冬衣的了，这一个两个尚不显眼，但若再过半月，京城居，大不易……。”
周自明顿了顿“只是，贴补容易，殿下一旦从内帑拿银子补上，明日户部便要上奏，说殿下收买人心。”
王彦听罢，冷笑一声，他说：“柳文渊这算盘，打的是双头蛇。
殿下若贴补，他便说东宫骄奢淫逸，视国策如无物；殿下若不补，他便说太子薄待下吏，刻薄寡恩。
横竖他都有话说，这局，看似无解啊。”他说完，把茶盏重重一搁，震得盏盖叮当一响。
萧珩没有急着说话，他听得清楚，徐阶和周自明，还在“该不该发钱”上绕圈。
而王彦……王彦有计，但并非是东宫属官，一旦开口，未免有越权之嫌。
萧珩若再不把这话头引开，今日这议事，怕是要议成死结。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徐、周二人，属官之中，论及达权知变，心开目明……
林清和坐在末位，她没有品阶，不用着官服，只一件青衫，袖口挽着，露出一点细白的手腕。
面前搁着一本册子，封皮已经磨得发亮，一看便是反复翻过许多遍的。
她从进来到现在，没有说过一个字，只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在册子上勾一笔。
“清和。”
书房里风消雨歇，徐阶停了动作，周自明转过头来，连王彦也坐直了身子。
满屋宿吏，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清和身上，那目光里什么都有：有好奇，有轻慢，有“一个没官身的年轻人，能说出什么”的漫不经心。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萧珩说。
林清和没有急着站起，只把面前的笔记翻开。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炭火旁沙沙地响，像春蚕食叶。
她开了口：“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经局无品级属官一百一十二人。
真正家中无余粮、只等俸禄过冬的，只有三十七人。
这三十七人，多半住在城东城南，赁着两间旧屋，上有老，下有小，每月发了俸银，除了买米买炭，再剩不下什么。
俸禄被克扣，他们是最先撑不住的。”
她说话，像在暗处无声流淌的溪水。
徐阶，不自觉地坐直了些，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轻慢，已经收了起来。
周自明也往前凑了凑。
只有王彦，只轻轻地“嗯”了一声，眼里多了几分兴味。
林清和继续道：“所以臣以为，不必贴补所有官吏。”
徐阶微微皱眉，嘴刚张开，萧珩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重量，却刚好把徐阶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萧珩转向林清和：“你继续说。”
“殿下若从内帑拿钱补发所有官吏，其一，授人以柄。
其二，属官今日领了殿下的贴补，明日就会想，后日还有没有。
再往后，他们的心，就不是朝廷的俸禄能栓得住的了。
升米恩，斗米仇，殿下一旦不再贴补，必然有人心怀怨怼。”
满屋俱静。
徐阶慢慢捋了捋须，片刻，点了点头。周自明叹了口气，说：“倒是我方才想窄了。”
王彦笑起来，说：“林公子，若早生三十年，在下官帽不正啊。”
萧珩挺起胸膛，与有荣焉。
林清和继续道：“东宫本就有节赐之例，今岁不如以年节‘冬赐’为名，抚恤贫苦之家。
这些官吏家中境况，人尽皆知，如此既不会让人，将俸禄被克扣归咎于殿下，属官中，家境殷实者，也不会由此心生怨怼。”
王彦听罢，看了萧珩一眼。那一眼像在说：此人可用。
萧珩没有回应，只把名册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林清和拟得极细，每户几口人，住哪条巷子，几时有人在家，都注得清清楚楚。
连哪家有不满三岁的小儿、哪家有卧病的老母，都标了出来。
萧珩翻到某页时，指尖停了一下。他抬头看林清和：“这册子，你做了多久？”
林清和回道：“前后不过五六日，这是詹事府早早记录在案的，臣不过汇集到一处，不敢居功。”
萧珩点头，将名册合上：“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明日，就把城东那几户度日最艰难的处理好。
徐大人，此事由你督办，务必尽心。”徐阶利落的应下。
赵平也跟着他点头，眼睛还停在林清和身上，像还没从她那一串话里绕出来。
这头刚定下，外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疾步进来，到萧珩跟前低声道：“殿下，沈家公子来了。”
萧微微一顿：“沈煊？”
内侍道：“是，没有拜帖，也不等人通传，已经进了前院。护卫念他是殿下的表兄，不敢真拦。
沈公子今日……像是喝了酒，嘴里一直说，他要见殿下。”
书房里闻针可落。
徐阶先皱了眉：“这时候来东宫？真是胡闹。”
周自明也道：“殿下，此时万万不能见。”
王彦没说话，只看向萧珩。
萧珩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让他回去吧，告诉他，多事之秋，孤不便见他。”萧珩说。
林清和已经站起来：“殿下，沈公子年轻气盛，断然拒绝恐怕不妥，臣愿为说客。”
萧珩看着她，迟疑片刻才道：“让佑安跟着你，沈煊若失了分寸，即刻逐出宫去。”
林清和点点头：“殿下放心。”说完整了整衣襟，转身出了书房。
佑安从门边闪出，按刀跟了上去。
赵平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喃喃道：“清和理那混子做什么”
王禹州怼了他一杵子：“你小点声，那到底是殿下的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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