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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青春期无尽的雨

    人是在一瞬间突然变老的。

    沈临渊听到这个概念是在二十六岁,可他却觉得属于自己的那个时刻是在十二岁。

    那一年,父亲下岗,母亲确诊了肝病。

    饭桌上的大鱼大肉在日渐拮据的经济状况里变成了清粥小菜。

    “没关系。”父亲宽慰母亲,“我晚点去单家拜访一下,看在往日情分下,单总会让我回公司的。”

    从父母谈话中沈临渊得知,父亲曾经是单景淮创业初期的伙伴,两人以兄弟相称,后来,因为经营理念不合,父亲出走,单景淮许诺只要他在单氏一天,单氏就保留父亲的岗位一天。

    那天,是他小学毕业后的暑假。

    母亲要去医院复查,父亲不得已带着他一起去单家拜访。

    一路上,父亲反复叮嘱了他一定要懂事听话。

    父亲在单景淮面前说明了来意,对方却当着所有人的面讥讽父亲的愚蠢自大,逼迫父亲当众为当初的事情道歉。

    沈临渊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时单景淮眼中的傲慢,以及父亲眼中的屈辱。

    他跑了出去,意外打断了少女的提琴演奏。

    她回头皱眉,或许那表情只是被打断的不满,可沈临渊却被那眼神深深刺痛。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单景淮的独女单凝。

    从那天起,他恨上了单家所有人,包括单凝。

    父亲还是如愿得到了职位,虽然只是司机,但待遇也胜过了市场上绝大多数岗位。

    沾了单家的光,沈临渊升入了和单凝同一所初中。

    即便如此,他还是从没跟单凝说过半句话,单家人不许他和单凝坐同一辆车上学,他的父亲负责接送她,沈临渊则自己骑车。

    初中时期单凝已经生得亭亭玉立,所有人提起她都忍不住称赞她才貌双全,是真正的公主。

    对此,沈临渊嗤笑,那是你们不知道她的真面目。

    不知从何时起,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撕开单凝的假面,让她的丑恶嘴脸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初中毕业,他又沾了单家的光顺利进入了当地最顶尖的贵族高中,学业压力渐大,单家人反倒不再排斥他跟单凝接触。

    毕竟,大小姐身边多个拎包的书童也不是什么坏事。

    于是从那时起,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单家的下人,是单凝的附庸,渐渐的,他没了名字,所有人都直接叫他“书童”。

    沈临渊一怒之下给自己打了眉钉,开始玩机车,试图用这种方式摆脱和单凝的捆绑。

    结果换来的只是父亲毫不留情的一巴掌,而他的称呼也从“书童”变成了“混混”。

    还是要解决单凝更稳妥啊。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单凝,看她因为成绩的一点点波动眉头紧锁,看她扛着乐器匆匆赶往一个又一个练习室。

    直到某个雨天,他课间偶然看到自己的父亲在学校门口给了单凝东西,她护着怀里的东西匆匆离去,丝毫没注意到她踩起的积水溅了自己父亲一生。

    沈临渊既愤怒又兴奋,他追到单凝的琴房想要让她跟自己父亲道歉,结果却意外撞见了单凝在偷偷养猫。

    沈临渊还没开口,她就已经开口道了歉,请求他不要举报她。

    这是单凝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惶恐的表情,沈临渊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猫抓了一下。

    算了,反正他也养过猫,经验肯定比这个娇娇大小姐丰富,帮她一下也当时行善积德了。

    沈临渊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小猫。

    至于单凝,他总有机会再报复她。

    机会来得很快。

    某天,他路过单凝教室的时候看到她正在仔细清点收上来的班费。

    他灵机一动,偷偷溜进教室拿走了她的班费,想看她被冤枉时手足无措。

    事情的后续就是洛舒逸无辜背锅,单凝在调监控时看到他身影出现的时候挡住了监控画面。那天,她旁敲侧击地问他是不是缺钱,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可怜的自尊心,还主动帮他父亲涨了薪资。

    算了。

    沈临渊叹气。

    伪装也好,真心也罢,他跟单凝较劲永远只有输的份。

    和单凝相处久了,沈临渊慢慢发现豪门大小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她看上去什么都能做,但却从来没有不优秀不端庄的权力。

    她不被允许吃“穷人食物”,弹琴的时候不能错一个音,考试不能不是第一名。

    那是个雷雨交加的雨夜。

    沈临渊被一声惊雷吓醒。

    他忽然想到了沈毛蛋,那只胆小的笨猫肯定会被吓得应激,单凝也一定会因此伤心。

    他想也没想,直接冲出了家门翻墙进学校找到了毛蛋。

    第二天一大早,他听到人群一阵骚动,单凝失控地在疯狂找寻什么。

    他偷偷把毛蛋塞进自己夏季校服的里面,去找她。隔着人群,他看到单凝满含热泪的眼,他想出言安慰,谁知毛蛋不安分地在他腹肌上抓了一下。

    沈临渊痛得龇牙咧嘴,再回头看单凝,他发现她看着他的腹部,笑了。

    很明亮温暖的一个笑。

    那一刻,沈临渊知道自己完蛋了。

    后来他才知道,单凝前一晚想要跑出单家,被发现,但还是淋了雨,生了很严重的病。

    这场病,让她考试失利,从第一名的位置跌落。

    那段时间,父亲谈起单凝总是摇头,他说她考试失利后被家人冷暴力,后来跟朋友去酒吧被发现挨了一顿骂,然后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最后,她甚至连学校都很少来了。

    沈临渊找到了单凝和洛舒逸常去的酒吧,学着邻桌大人的样子拿起骰子邀请她和自己一起玩。

    沈临渊:“我赢的话,你跟我回学校上课。”

    单凝:“要是你输了呢。”

    沈临渊鬼使神差的回了一句,“那你做我女朋友。”

    结果就是单凝大获全胜。

    他想说他只是随口一说,却被她紧紧抱住,“我不管,愿赌服输。”

    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谈起了恋爱。

    当然,她重回了学校上课。

    到了高三,学校开始严抓早恋,男女两人哪怕并肩行走都被带去谈话。

    但单凝和沈临渊从没被怀疑过。

    他们宁愿怀疑单凝和洛舒逸的性取向问题也从不怀疑大小姐会不会喜欢上她的书童。

    在他们看来,沈临渊是下人,是无性别的工具。

    单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就在某天,她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面前牵起他的手,说,这是我男朋友。

    少年的勇敢带来的冲动是无穷的,也就是那个时候,单凝和家人的关系降到冰点,那个名为单汐的优秀贫困生住进了单家。

    那时的单凝还天真地以为,血缘亲情是斩不断的羁绊,无论如何,父母不会抛弃她。

    但后来,她发现单家给她的每一份爱都带着条件,如果预想偏离,他们就会毫不犹豫收回,给她降下惩罚。

    那场婚礼就是惩罚。

    沈临渊从医院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所有人都有默契地不在他面前提起单凝。

    婚礼的礼花被环卫工人扫走,单家有了新的大小姐,学校也有了新的风云人物。

    好像关于她的一切都被彻底抹去,不复存在。

    沈临渊浑浑噩噩,稀里糊涂走到学校琴房。

    沈毛蛋如往常般喵喵叫着来到他脚边,它下意识去看沈临渊身后,发现没有跟着另外一个人的时候丧气地垂下了尾巴。

    这一刻,沈临渊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出来。

    他想恨单凝,恨来恨去,只恨自己无能为力。

    司机和大小姐也好,律师和被告的前妻也罢,这一次,他主动牵起她的手,跟她一起坦然面对一切。

    就像当年她所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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