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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荒野疗伤

    暮色沉得厉害,压得荒山只剩浓重的黛黑。山风穿林而过,荒草呜咽,像遍地未散的残魂低嘶。

    洛清音的绿皮皮卡停在窝棚外,是她沿途截下的巡防营后勤车。车头灯碎了半边,壳子裂出蛛网纹路,引擎突突冒着黑烟,在死寂山野里格外刺耳。

    早在纪念园混战尾声,她便借着山林混乱气息脱离战场,循着地面残留的灵枢血迹一路追入荒山,终于堵到了这片隐蔽窝棚。

    石砌矮墙,顶覆烂茅,四面漏风,却恰好被山壁遮挡视野,是此刻最稳妥的藏身地。

    林墨是从门槛上脱力滑坐下去的。

    薇拉背着他硬撑到此处,灵枢彻底过载,浑身机械架构濒临溃散,每一寸仿生骨骼都在发出细碎的咔咔崩裂声。她跪落前刻意轻送脊背,稳稳将人放下,自己后背抵着石墙,长久僵坐,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灵枢本源大面积飘散,方才血战的透支,早已让她濒临关机。

    “你他妈……”

    洛清音疯一样冲上来,先探林墨颈侧脉搏,确认尚存,视线瞬间钉在他空荡荡的左肩。

    断口塞着一团发黑破布,早被血浸透硬结,创口皮肉泛着死青,一条条暗红毒线顺着经脉向上攀爬——蚀毒彻底入脉,正在持续侵蚀血肉,根基。

    她指尖狠狠一颤,猛地回头盯住靠墙死寂的薇拉:“你就让他流血到现在?!”

    薇拉没有应声。

    她侧倚石缝,往日猩红锐利的传感眼眸,此刻只剩针尖大小的暗红光点极慢闪烁,像一节电量耗尽、勉强苟活的指示灯。右臂仿生外壳裂开巴掌大的破口,灵枢白屑混着淡血丝不断渗出。

    良久,她才以电流紊乱的沙哑声低答:

    “……追兵未脱。本源……优先遮蔽气息。他……不能停。”

    林墨是被经脉里翻涌的剧痛硬生生扯醒的。

    视线糊满血污,朦胧间只看得见洛清音慌乱的鞋尖,他喉咙滚动,挤出一个干涩字:“接。”

    “接个屁!必须去医院清创截残脉——”

    “截了……我还能握剑?”

    林墨扯出一抹惨笑,血沫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抬起唯一能动的右手,抠着碎石艰难摸索,从薇拉身侧摸出一枚发黑的合金爪尖。

    那是莫北战死溃散后,仅剩的一小块未被蚀气消融的躯体残片,薇拉一路替他收好。

    “断臂在包里,”他气息虚浮,“捡回来的……给我。”

    洛清音眼眶通红,暗骂一声,手抖着疯狂翻找身后布包,掏出一团烂衣包裹的重物。

    层层掀开,赫然是林墨那条断裂左臂。断口骨茬狰狞,黏着蚀种池残留的淡蓝荧渣,腥锈混着腐臭的怪味扑面而来。泪水毫无征兆砸在残破的皮肉骨头上,她死死咬唇,将断臂递到他身前。

    林墨神色平静,将合金爪尖在地面蹭掉血痂,露出凛冽锋利的刃口。

    无麻、无药、无调息。

    他右手指甲狠狠抠进左肩溃烂断口,硬生生撕开粘连的坏死皮肉,抬眼看向薇拉,气音极轻:

    “剩点火,烧一下。”

    薇拉能动的左手微抬,掌心亮起一缕极其微弱、浑浊的守界青光。

    不是往日焚尽万物的赤红烈焰,只是本源残烬余温,扫过合金爪尖,瞬间燎烤干净血污,腾起一缕焦白烟霭。

    “别看。”林墨淡淡吩咐。

    他咬住那枚一直贴身留存、刻满正字的青石碎块,牙关死死锁死,腮骨绷起凌厉冷硬的棱角。

    下一瞬,他将断臂对准肩口,直接硬怼而上。

    不是接筋续脉的温养修复,是彻彻底底、粗暴绝伦的强行嵌合。

    蚀毒麻痹了表层痛觉,可骨骼撞击骨骼、神经撕裂重组的极致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林墨浑身剧烈痉挛,脖颈青筋暴起直贯太阳穴,冷汗瞬间浸透全部发丝。

    关节对位艰难,他便握紧合金爪尖当做楔子,一下、又一下,稳稳砸击骨茬,硬生生将碎裂骨缝敲压嵌合。

    沉闷的骨响层层炸开,听得洛清音头皮发麻,捂着嘴死死压抑哭声,半步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早已枯竭的守界本源,在躯体濒临报废、蚀毒侵吞心脉的生死绝境里,被逼出骨缝深处最后一点残烬。

    不再是治愈柔光,而是浑浊灰蓝的斑驳气丝,顺着掌心死死钻进血肉创口。

    蚀液残留、合金碎屑、断裂骨茬、残破血肉,在仅剩的本源牵引下,被硬生生焊合为一体。

    半炷香时长,痛彻骨髓的煎熬。

    林墨浑身湿透,像从血水里捞出,最后一记敲击落定,他松开咬紧的青石碎片,石块重重落在腿面。

    肩口创口滋滋腾起白烟,异种拼接的剧痛仍在疯狂灼烧神经。

    重新接回的左臂,彻底失了活人皮肉质感。

    基底是死寂的青灰色,上浮一层冷白金属哑光,褶皱皮肉包裹着异形机械轮廓,每一次指节弯曲,皮下都有银丝纹路游走,伴随细微精密的咔哒机械咬合声,如同怀表齿轮深埋血肉之中。

    他尝试抬臂、握拳。

    动作僵硬迟缓,慢了整整半拍,带着锈蚀机械的滞涩感,沉重、冰冷、不属于肉身。

    “丑。”

    林墨喘着粗气,低低自嘲。

    新生的左手机械指尖迟疑抬起,想去擦去洛清音脸颊的泪,触到她皮肤的瞬间,骤然停顿。

    金属太凉、太硬,他微微收力,改用温热的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声音沙哑虚弱:“哭什么,我还没死。”

    洛清音瞬间绷不住,眼泪彻底崩落,一边翻药箱一边哽咽怒骂:“谁哭了!是山里风沙迷眼!你这破胳膊歪歪扭扭,以后连人都抱不稳,还敢乱动手!”

    她心绪大乱,手抖得连绷带塑料包装都撕不开。

    墙边的薇拉缓缓动了。

    她撑着石墙僵硬起身,关节每动一下都有细微卡顿异响。几步挪来,仅存的完好右指卡入绷带缝隙,嘶啦一声利落撕开包装。

    她没有触碰林墨那条诡异新生的机械断臂,只是伸手将他滑落的破外套轻轻拉高,遮严腰腹撕裂的创口,隔绝山野冷风。

    暗红传感微光快速扫过林墨左臂,完成一轮深度躯体扫描,没有提示、没有评价。

    她沉默俯身,轻轻将林墨歪斜的脑袋挪到自己膝头,让他躺得更稳,减少颠簸痛感。

    “车呢?”林墨气息虚得像张薄纸。

    “外头停着。”

    洛清音胡乱将止血药粉厚厚糊在他肩口,缠紧绷带,眼圈依旧通红,“我翻到了莫北以前藏的手绘地图,纪念园底下根本不是简单的灵枢母根,藏着更肮脏的地底秘物。现在不说这些,我带你们去安全屋,是我小时候躲追杀的私地,没人知晓位置,绝对安全。”

    她一边缠绷带一边狠狠放话:“下次再敢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直接把你另一条好手也掰折焊死,看你还乱拼命!”

    皮卡引擎持续低鸣,在死寂荒山格外清晰。

    薇拉撑地起身,想要背负林墨,刚一发力,左腿仿生关节瞬间冒烟卡顿,机身过载警报微弱响起,整个人踉跄欲倒。

    林墨见状,咬牙自己撑地半坐而起,新生左臂率先撑住地面。

    冰凉坚硬的金属掌心碾过泥土,异种躯体传来阵阵滞涩刺痛,他强忍不适,不出一声,抬着完好右手搭住薇拉肩头借力站稳:“你前头走,挡风,我能撑住。”

    洛清音立刻上前架住他另一侧肩膀,两人一扶一架,半拖半抱将重伤的林墨挪进皮卡后斗,盖上厚重脏毯遮蔽身形。

    薇拉坐进副驾,彻底进入低耗省电模式。

    身躯微微蜷缩,脑袋斜抵车窗,暗红传感光点忽明忽暗,像风中随时会熄的余烬。车窗外荒草飞速倒退,山野夜色层层压落。

    后斗里,林墨蜷在毯下。

    月光穿透云层,落在他新生的左臂上,青灰金属肌理泛着冷硬瓷光,皮下银丝流转,像一件尚未完工、藏着凶性的生人凶器。

    他静静望着狭窄的车顶夜空,沉默无声。

    洛清音发动车子,大灯刺破浓稠夜色,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哑着嗓子骂:“坐稳了两个祖宗!前面进老林子,山道难走,真有追兵敢跟来,我直接开车撞死,就地埋了烧成灰!”

    山风灌满车厢,裹挟荒草与血腥的冷味。

    颠簸山路间,林墨抬起那条新生的滞涩左臂,指尖极轻、极缓地叩了两下副驾车窗。

    咚、咚。

    两声轻响,微弱却清晰。

    前座的薇拉未曾回头,暗淡的传感眸瞬间亮起半秒,又迅速暗下。

    无声应答。

    荒野沉沉,前路漆黑冰冷。

    血腥未散,伤痕满身,但车轮始终向前,载着三个残破之人,逃向夜色深处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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