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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一家四口,岁月新章

    天快亮的时候,吴王府终于真正安静了下来。

    产房外紧绷了一夜的气息也随着晨风渐渐散去,只余屋檐下偶尔响起几声清脆鸟鸣。

    朱元璋和马皇后临走前特意吩咐,今日吴王府闭门谢客,不许任何人前来叨扰。

    徐达夫妇也没有多留,贾氏虽舍不得女儿,却知道她此刻最需要的是安稳休息,临走前细细叮嘱了几句产后调养的注意事项,这才同徐达一道离开。

    等最后一阵脚步声彻底远去,朱橚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昨夜这里还处处都是人影,来回奔走间几乎连空隙都没剩下多少。

    可到了这一刻,门一关,这方寸之间仿佛便只容得下一家四口。

    徐妙云。

    他。

    还有两个刚来到世上的小家伙。

    小世子已经被乳娘喂饱了。

    这孩子同妹妹完全是两个性子,刚才饿起来的时候哭得惊天动地,乳娘才把他接过去,他便急不可耐地往前拱。

    吃饱以后更是翻脸不认人,方才还哭得满脸通红,这会儿已经闭着眼睡得香甜。

    朱橚站在榻边看了半晌,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儿子软乎乎的脸。

    “你倒会享福。”

    徐妙云才刚合眼养了一阵精神,闻言慢慢睁开眼:“殿下方才不是还夸他胃口好,是好事么?”

    “好事归好事,这小子倒是真会挑时候享福。”朱橚俯身瞧着儿子睡得四仰八叉的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襁褓,“你看看他,才落地几个时辰,便已经睡得比谁都踏实,倒显得咱们昨夜那一通提心吊胆全是白忙活了。”

    徐妙云唇角微弯:“他才出生几个时辰,殿下便开始同他讲道理了?”

    “有些规矩,自然得从小教。”

    朱橚说得一本正经,目光却一直落在乳娘怀里的孩子身上。

    小家伙方才吃足了奶,此刻睡得正沉,嘴角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奶渍,偶尔无意识地抿两下嘴,显然还沉浸在方才那顿饱饭里。

    乳娘见状,小声问道:“殿下,小世子已经睡熟了,可要先抱去偏间?”

    “不必,就放这里。”

    朱橚伸手指了指徐妙云身侧早已铺好的软褥:“他娘辛苦了一夜,好不容易把人盼出来,总不能醒了一睁眼,两个孩子一个都不在跟前。”

    乳娘笑着应下,小心将襁褓放到徐妙云身旁,又仔细理好四周软枕,这才悄声退了出去。

    小家伙大概是刚吃饱,落到软褥上只皱了皱鼻子,脑袋往母亲那边偏了偏,很快又睡沉了。

    徐妙云看着身侧小小的一团,神情一点点柔和下来。

    “真奇怪。”

    “哪里奇怪?”

    “昨夜还隔着一层肚皮,我只能猜他长什么模样。”徐妙云垂眸看着身旁熟睡的小家伙,指尖轻轻碰了碰襁褓边缘,“如今真放到眼前,反倒觉得哪里都新鲜,连他这样皱着鼻子睡觉,我都能看上半天。”

    朱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也慢慢扬了起来:“别说你,我方才盯着他的手看了半晌,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小一只手,往后竟能长到拿筷子、握笔,甚至满院子追着人跑。”

    徐妙云听得一笑:“殿下已经想到那么远了?”

    “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么。”

    朱橚嘴上说得随意,视线却从儿子身上慢慢移开,落到了不远处的育儿箱。

    那里还有另一个更小的。

    比起已经吃饱喝足、安稳睡在母亲身边的哥哥,小丫头仍旧需要那只暖融融的箱子替她守住体温。

    徐妙云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不由收了几分,注意力也重新落到了女儿身上。

    “她方才吃得那么少,会不会很快又饿?”

    “沈知岐说了,身子弱的孩子不能一开始便贪多,肯吃,能咽,吃完没有呛着,便已经是好事。”朱橚知道她又开始担心,索性把医者先前交代的话原原本本搬了出来,“等她缓一缓,醒了再喂,咱们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徐妙云轻轻点头。

    只是目光仍旧停在育儿箱上。

    朱橚看了她片刻,忽然起身将那只育儿箱往榻边又推近了些。

    “做什么?”

    “省得你总伸着脖子看。”

    他把位置调好,确定她只要稍稍偏过脸便能看见里面的小姑娘,这才重新坐下:“如今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你谁也不用惦记。”

    徐妙云忍不住笑道:“殿下这是在摆阵么?”

    “差不多。”

    朱橚左右看了一圈,竟还真有几分满意:“一个守左,一个守右,正好把你护在中间。”

    “他们两个才多大,能护得了谁?”

    “现在护不了,以后总能。”

    朱橚随口答完,又伸手替她把滑到腕边的被角往上提了提。

    榻上的小世子像是被这一点动静惊扰,眉头忽然皱起来,嘴巴也跟着瘪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停住。

    朱橚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小家伙酝酿了半天,到底没有哭,只哼哼两声,脑袋朝徐妙云的方向拱了拱,随后又没了动静。

    朱橚盯着看了一阵,压低声音道:“他是不是闻得出你在旁边?”

    “刚出生的孩子哪有这么聪明。”

    “那可说不好。”朱橚一本正经,“我儿子随我,兴许生下来便比旁人机灵些。”

    徐妙云嗔了他一眼:“方才还嫌他会抢妹妹口粮,这会又成随殿下聪明了?”

    “一码归一码。”

    朱橚半点不觉得前后矛盾:“缺点可以慢慢教,优点总不能因为他年纪小便故意埋没。”

    徐妙云彻底拿他没办法。

    她正要说话,育儿箱里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

    夫妻二人同时转头。

    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没有哭,只把脸稍稍偏向一侧,闭着眼睛动了动嘴唇,两只藏在襁褓里的小手也跟着轻轻挣了两下。

    动作实在太小。

    若不是两个人一直盯着,几乎便要错过去。

    朱橚立刻站起来,到了育儿箱旁又不敢贸然碰,只俯身贴着透明窗仔细看。

    “醒了?”

    徐妙云也跟着精神了些:“是不是又饿了?”

    “先别急。”

    朱橚嘴上说着别急,自己却已经回头朝门外看了三回,最后还是忍不住扬声叫了沈知岐。

    好在沈知岐就守在外间,很快便进来查看了一遍。

    “只是醒了,眼下气息很好,身上也暖。郡主方才吃过,暂时不用再喂,让她安静待着便好。刚出生的孩子不是吃便是睡,偶尔醒来动动手脚、哼上两声,也是常有的事。”

    朱橚闻言终于放心,又觉得自己方才这番阵仗多少有些丢脸。

    “我就是随口问问。”

    沈知岐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只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转身去了外间候着。

    门重新合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朱橚背着手站在育儿箱前,装模作样看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把脸凑近些。

    “豆豆。”

    徐妙云听见这一声,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她还没正式取名呢。”

    “乳名又不用上宗谱。”

    朱橚理直气壮道:“再说这个名字都叫这么久了,再改多浪费。”

    “那儿子呢?”

    朱橚沉默了。

    徐妙云瞪他:“总不能妹妹有乳名,哥哥没有。”

    “这个……”

    吴王殿下难得卡住。

    他望了望育儿箱里的女儿,又低头看看榻边睡得一脸满足的儿子,脑海里不知怎么便又浮出了朱雄英当初那句极其响亮的“瓜瓜豆豆”。

    徐妙云显然也想到了。

    两人对视片刻。

    朱橚率先开口:“我觉得乳名这件事,还是可以从长计议。”

    徐妙云唇角已经压不住:“殿下不是一直说,雄英取的名字很有丰收之意?”

    小时候不懂事,说过的话不能当真。”

    “那豆豆怎么又能当真?”

    “因为豆豆好听。”

    “瓜瓜也不差。”

    朱橚脸上的神情顿时复杂起来。

    榻上的小世子偏偏在这时动了一下,像是十分配合地发出一声软软的鼻音。

    徐妙云被这父子俩一唱一和逗得唇角直弯,她顺势又添了一句。

    “殿下,他似乎很喜欢。”

    “他现在懂什么喜欢。”

    朱橚立即否决,随即低头看着儿子,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放心,爹不会让你顶着这个名字长大的。”

    小家伙自然没有任何回应。

    依旧睡得香甜。

    窗外晨光一点点透进来,落在床榻和育儿箱之间,将屋里照得愈发明亮。

    徐妙云靠在软枕上,看着一个睡在身边,一个安静躺在不远处,忽然觉得这间住了许久的屋子,在一夜之间像是完全变了模样。

    明明桌案还是那张桌案。

    屏风还是那架屏风。

    可从今日开始,这里会多出孩子的哭声,会多出乳娘进出的脚步,会有晒不完的小衣裳,会有半夜忽然亮起的灯。

    往后,大概再也清静不下来了。

    可她只是想一想,心里便觉得欢喜。

    朱橚重新在榻边坐下。

    “累了?”

    “有一点。”

    “那便睡。”

    徐妙云没有立刻闭眼,只轻声道:“殿下别走。”

    朱橚动作一顿。

    “我能去哪?”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另一边,吃饱的小世子正安稳睡着,育儿箱里的豆豆也重新闭上了眼睛。

    “今日哪都不去。”

    “就在这里守着你们。”

    徐妙云这才安心闭上眼。

    或许是因为那只手一直被他握着,也或许是这一夜终于把所有悬着的心都放回了原处,不过片刻,她的呼吸便渐渐变得绵长。

    朱橚没有动。

    他就坐在榻边,看了一会熟睡的妻子,又偏过头去看看两个孩子。

    儿子大概是真的吃撑了,小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睡得四平八稳,偶尔还会抿一下嘴,像是在梦里仍惦记着方才那顿奶。

    豆豆则安静得多。

    育儿箱里暖意融融,小姑娘蜷在襁褓中,脸颊已经比刚出生时多了些血色。

    她睡得并不沉,细细的手指偶尔动上一下,像是在一点一点认识这个陌生的世界。

    朱橚望着这一大一小两团,忽然没来由地笑了一声。

    成婚以前,他也想过自己往后的日子。

    想过带兵,想过造船,想过把格致院里那些后世才有的东西一件件搬到大明来,也想过有朝一日让大明的船帆去到比他记忆里更远的地方。

    可他唯独没认真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这样一间安静的屋子里,为了一个孩子翻个身都能盯上半天。

    更没有想过,自己竟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不是轰轰烈烈的好。

    而是叫人一坐下来,便舍不得起身的好。

    朱橚伸出手,替徐妙云将散在颊边的一缕长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做到一半,又怕扰醒她,便小心地收了回来。

    “睡吧。”

    他声音压得很低,也不知道是在同她说,还是在同两个孩子说。

    “你们慢慢长。”

    “外面的事,我来。”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再没有人回应。

    只有三道轻浅不一的呼吸声,安安静静地落在晨光里。

    窗外,昨夜挂满王府的秋灯已经渐次熄灭。

    桂树上的露珠被晨曦照得透亮,几只早起的雀鸟落上屋脊,才叫了两声,便被值守的宫人挥手赶去了远处,生怕惊醒屋里刚刚睡下的人。

    再远一些,金陵城却已经醒了。

    城门次第开启,坊市中挑担的小贩开始沿街叫卖,秦淮河上的橹声重新响起,江面上停了一夜的商船也趁着晨风缓缓扬帆。

    宫城的晨钟传过重重屋脊。

    新的一天到了。

    吴王府里,多了两个孩子。

    朱橚的人生,也在这一夜之间悄然多了两个再也割舍不下的牵挂。

    可金陵之外,江河仍在奔涌。

    更远处的海潮,也从未停歇。

    这个时代不会因为一户人家的团圆而停下脚步,而那个曾经只想着把自己和身边人从历史洪流里护住的少年,如今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事,揽到了自己的肩上。

    只是这一刻,他并不着急。

    路还长。

    孩子才刚出生。

    天,也才刚亮。

    朱橚靠在榻边,听着妻儿安稳的呼吸,慢慢闭上了熬得发涩的眼睛。

    而窗外,一艘艘船帆正迎着初升的朝阳,驶向更远的水面。

    旧日的故事,在这一夜圆满落定。

    新的航程,也已经随着晨风,悄然启帆。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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