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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孩子别急,等娘攒一攒力气

    “怎么还有一个?!”

    那声惊呼落下,方才还满是道喜声的产房骤然静了下来。

    抱着小世子的稳婆僵在原地,几名女医却已经顾不得惊讶,立刻重新围到榻前。

    方才才被稳婆急声喊回来的沈知岐快步到了榻前,俯身按住徐妙云尚未明显回缩的腹部。

    她的掌心顺着一侧缓缓向下探,又让人取来格致院新制的听胎铜筒,贴着腹壁换了几个位置。

    片刻后,一阵比先前更急、更细的心音从铜筒另一端传入耳中。

    沈知岐抬起头,眼底仍带着未散的震动,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医者的沉稳:“殿下,王妃,确实还有一胎。胎心清楚,胎动也在,只是眼下宫缩暂歇,胎头还没有降下来,暂时不曾进入第二产程。”

    她一面说,一面迅速吩咐众人:“先别急着处置胎衣,也不要揉按腹部催它下来。留两个人看着王妃的出血和宫缩,其余人重新查第二胎的胎位与胎心。头一个孩子出来以后,腹中一下空了地方,里面这个随时可能转位,接下来任何变化都要立刻报我。”

    这几句吩咐落下,产房里短暂的慌乱很快平复,众人各自领了差事,重新忙了起来。

    徐妙云怔怔看着她,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半晌都没能把这句话真正放进心里。

    “殿下……”

    她偏过脸看向朱橚,眼底的恍惚一点点化成惊喜:“方才知岐说的……是真的?这里面,当真还有一个孩子?”

    朱橚也怔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笑,还是该先怕。

    也就在这一瞬,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早已被尘封许久的画面。

    桂花树下,一个扎着红绒小揪揪的姑娘扑进他怀里,软声软气地喊他爹爹,肉乎乎的小手里攥着一捧碎桂花,趁他不备便往他衣领里塞,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那场梦醒得太早,也隔得太久。

    久到朱橚后来偶尔想起,都只当是自己重伤昏迷时胡乱做出来的一场好梦,从不敢真把它当成什么天意。

    可这一刻,那个被他在心里悄悄唤过不知多少次的“豆豆”,竟仿佛真的隔着一层血肉,安安静静等在了他们面前。

    只是这点恍惚才刚冒头,他便看见徐妙云苍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又看见她方才用力过度后仍在微微发颤的手指,心头那阵惊喜顷刻便被压下去大半。

    孩子是惊喜。

    可她已经累成这样了。

    朱橚俯下身,替徐妙云拨开黏在鬓边的湿发,柔声道:“是真的,妙云,里面还有一个。雄英那张小嘴……这回当真把‘瓜瓜豆豆’给念成真的了。”

    徐妙云怔了一下,唇角慢慢弯起来。

    那点笑意才刚漫开,眉眼间便先添了一丝忍俊不禁。

    “那雄英回头该得意了。”

    “先别管他得不得意。”朱橚握紧她的手,方才那点恍惚已尽数敛去,转头看向沈知岐,“妙云现在的脉象如何?里面这个胎位正不正?接下来若继续等她自己发动,最要紧防的是什么?”

    沈知岐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抬眼看了一下漏刻,又将手掌覆在徐妙云腹上,仔细感受这一阵宫缩退去后的收缩程度。

    片刻后,她才道:“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立刻把第二个孩子往外催,而是看王妃的宫缩还能不能重新接上。接下来若收缩仍旧有力,里面的胎儿自然会顺着力道往下走,可若迟迟接不上,第二个孩子便不会因为哥哥已经把路走过一遍,就自己顺顺当当地跟出来。”

    沈知岐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徐妙云,语气比方才更谨慎了些:“还有一件事,得提前防着。第二个孩子若迟迟不下来,真正先撑不住的,未必是产程,而可能是王妃本人。”

    “方才那一胎下来,王妃的脉已经比先前快了不少,手脚也开始发颤。若再拖上几轮,出现眼前发黑、耳中嗡鸣,甚至连我们说什么都听不真切,那时候即便孩子已经到了产道里,她也未必还能配合着把最后这一程走完。”

    朱橚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沉:“若真到了那一步呢?”

    沈知岐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那便得在王妃彻底失去配合能力之前,提前介入。”

    “若到时孩子已经下行到能借力的位置,属下便可用产钳替王妃省下最后那一段力气。”

    “那便用产钳。”

    朱橚答得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转头便吩咐道:“把产钳取来,按进产房的规矩重新消杀。再多备一套干净布巾和止血用的东西,待会儿真要用上,所有人只听沈知岐一人的口令,没有她开口,谁都不许碰……”

    “殿下。”

    徐妙云忽然打断了他。

    朱橚声音一停。

    徐妙云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听,只将目光转向沈知岐:“知岐,你方才只说产钳能帮我把孩子接出来,却还没告诉我——若真用了它,孩子要担什么风险?”

    朱橚眼皮猛地一跳。

    下一瞬,他便朝沈知岐拼命使眼色。

    别说得太吓人。

    至少别现在说得太吓人。

    偏偏沈知岐像是根本没看见。

    她只是略微沉默片刻,便如实答道:“产钳终究是两片金属,要贴着孩子的头颅借力。轻一些的,出生后脸上、头上可能留下青紫和肿痕,养上些时日大多能够消退。可若孩子受压过重,也可能伤及面上经络,使气血壅滞,瘀结成肿,再往坏处说……若伤了头骨,瘀血内积、蒙蔽清窍,也并非绝无可能。”

    朱橚:“……”

    他方才眼睛都快眨抽筋了,本意是叫沈知岐把话说得委婉些。

    可现在看来,这姑娘大约是会错了意。

    自己每眨一下眼,她便像是收到了一句——再详细些。

    到最后,连“颅骨受损、颅内出血”都给他讲出来了。

    朱橚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如此,方才还不如直接闭眼。

    徐妙云却没有被吓住。

    她的神情只是微微凝了一瞬,随即抬手覆上仍旧隆起的小腹,像是在隔着肚皮感受里面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那便先不用了。”

    朱橚立刻皱眉:“妙云。”

    “殿下先听我说完。”

    她抬起眼,明明已经虚弱得连声音都轻了许多,神情却出奇地平静:“若后面我真的撑不住,或孩子出了危险,该用什么便用什么,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也不会拿孩子的性命赌气。可眼下既然知岐说我还能继续,那便让我先自己试一试。”

    朱橚仍不肯松口:“可你方才已经……”

    “我方才生下了他的哥哥。”

    徐妙云的目光慢慢落向外间。

    隔着屏风,仍能听见那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只是比方才小了许多,想来已经被人收拾妥当,正抱在怀里哄着。

    她听了片刻,眼神一点点柔软下来,覆在小腹上的手却不知不觉收紧了些。

    “哥哥平安出来了,里面这个也该平平安安的,不能因为我先累了,便替她先选一条更险的路。”

    她停了片刻,像是要先缓过这一口气,才有力气把后面的话说完。

    “殿下,我不是要逞强。只是做母亲的,总不能因为自己先疼过一遭、累过一遭,便先嫌她来得迟,嫌她让我受罪。只要还有别的法子,只要我还有一分力气,我便想自己把她生下来。”

    这一刻,朱橚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早就知道徐妙云不是软弱的人。

    她能管王府,能理账册,能陪他下乡、入局,也能在朝堂风雨将至的时候站得比许多男子还稳。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所谓为母则刚,从来不是一个人忽然不知道疼、不知道怕。

    而是明明已经疼到极处,累到极处,甚至连抬手都要攒一口气,却仍旧愿意把剩下的那一点力气挡在孩子面前。

    所谓母亲,大约便是从这一刻开始。

    朱橚握着她的手,沉默片刻后,还是低低的应了一声:“好。”

    徐妙云他应了,一直绷着的神色,这才悄然缓了下来。

    朱橚却立刻又补了一句:“可我有条件,你不许硬撑,有哪里不对,立刻告诉我。孩子重要,你也一样重要,谁都不能少。真到了沈知岐说必须上产钳的时候,你也不许跟我犟。”

    “遵命!”徐妙云应得一本正经,偏偏尾音里还带着一点安抚他的意味。

    可朱橚却半点没被哄住,心里反倒更酸了一下,他赶紧转头吩咐道:“团香,蜂蜜水呢?不是早就让人温着了么,立刻端来!”

    团香其实早将东西守在手边,听见这一声催,连忙揭开铜壶,将温着的蜂蜜水倒进小盏。

    淡淡的甜香随着热气漫开,她又拿手背试了试盏壁,确定温度合适,这才快步送到榻前。

    朱橚伸手接过,没有急着递给徐妙云,而是先低头抿了一小口,确认温度正好,这才将她从软枕间轻轻扶起来,让她靠进自己臂弯里。

    “别急着多喝,先含一口,慢慢咽。”

    徐妙云果然乖巧的顺着他的意思,低头喝了一小口。

    朱橚见她咽下去,才又喂了第二勺,嘴上还不忘低声叮嘱:“你不是说要自己生么?那便听我的,把能补回来的力气都补回来,一滴也不许浪费。等下一阵疼起来,你还得留着力气,同里面那个磨人的小家伙较量。”

    徐妙云没有反驳,只依着他的手,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朱橚像是生怕她喝急了难受,每喂一勺都要停上片刻,等她将气息缓匀才继续。

    偶有一滴蜜水沾在唇角,他便拿帕子替她轻轻擦去,动作仔细得近乎笨拙。

    徐妙云起初还能由着他折腾,后来实在看不下去,抬手轻轻按住他又要伸过来的帕子。

    “殿下,我只是生孩子,又不是连喝水都不会了。”

    “现在你说了不算。”朱橚半点不让,“沈知岐方才说了,要省力,能少抬一次手,便少抬一次。”

    徐妙云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只得重新靠回去,由着他继续喂。

    下一勺递到唇边时,两人的目光恰好撞在一处。

    谁都没有移开。

    不过短短一息,方才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担忧与眷恋,便像都藏进了这一眼里。

    徐妙云眼睫轻轻一垂,低头将那勺蜜水喝了。

    半盏蜂蜜水下去,那股暖意渐渐从胃里散开,原本空得发慌的身子终于像重新有了些着落,连一直微颤的指尖也慢慢稳了下来。

    她悄悄舒出一口气,将剩下那点力气一点一点收拢回来。

    好在第二个孩子似乎也知道娘亲需要喘息,腹中一时安静,迟迟没有催起下一轮阵痛。

    沈知岐趁着这段空当重新听过胎心,又看了一眼漏刻,确认眼下没有异样,这才示意众人先不要折腾徐妙云,让她能歇多久便歇多久。

    “王妃先别急着用力,第一胎出来以后,身子会有短暂的缓冲,第二个孩子什么时候真正往下走,还得看接下来的宫缩。现在能歇一刻是一刻,闭一闭眼也好。”

    朱橚听见这话,比徐妙云还配合。

    他立刻把碗往旁边一放:“听见没有?先闭眼歇一歇。”

    徐妙云无奈地看他:“殿下,我哪里睡得着。”

    “睡不着便闭眼,闭眼也算省力。”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吴王府的道理。”

    徐妙云终于被他逗得唇边弯起一点,没再同他争,只顺着力道靠回软枕。

    外间,小世子的哭声渐渐停了。

    屋里也难得安静下来,只剩器具轻微的碰响,以及众人刻意放轻的脚步。

    就在这时,徐妙云忽然感觉腹中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阵痛。

    更像是一只小手,隔着绷紧的肚腹,轻轻顶在了她覆在上面的掌心。

    她睁开眼。

    朱橚也察觉到了,神情一下紧张起来:“怎么了?又疼了?”

    徐妙云却摇了摇头。

    她只垂下眼眸,指尖温柔地停在那一处,整个人像是忽然连疲惫都淡了几分。

    “别急。”

    “先让娘攒一攒力气,再稳稳当当地接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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