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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爆雨之夜

    雨是入夜后开始下的。

    起先只是零星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像有人用指甲弹铁皮。后来风大了,雨丝斜着抽过来,把整个基地浇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幕。探照灯的光柱在雨里折来折去,像几根折断的白色骨头。北山方向,雷声不断,闷而长,像有巨物在地底翻滚。

    何成局没睡。

    苏晚躺在床里侧,呼吸又轻又浅。她颈上戴着唐婉晴做的黑色护颈,像一圈细窄的甲胄,把她从下巴到锁骨都托住了。左臂还吊着,用一根灰布带系在胸前。她睡着时眉头微皱,像在梦里还被人追着跑。何成局坐在床边,背靠着墙,一条腿支在床沿,手里握着一根短铁尺,有一下没一下地转。

    雨越下越大。雨水从北门外的荒地里渗下来,沿着基地外围的排水沟往下灌。何成局听见地下有水声,很急,像无数条小溪同时往低处流。那道北山口方向的地缝,下午时还只是冒水汽,现在恐怕已经灌满了水。

    如果水灌进隧道,那无心跳的东西会怎样?被淹死,还是被冲出来?

    何成局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越大的雨,越会让地下的空间松动。那个东西在找路。水会替它开一条路。

    苏晚忽然动了一下,没睁眼,但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像被什么惊醒了。何成局按住她的手:“没事。雨。”

    苏晚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亮得有些过分。她盯着天花板,呼吸慢慢变快,像在感知什么。过了几秒,她哑着声音说:“水在往北山口倒灌。排水沟满了。北门地下的旧管子里全是水声,像有东西在水里游。”

    何成局握住她的手:“你听见它了?”

    苏晚摇头:“不是它。是那些实验体。北门外面,有七八个,不,十几个,站在雨里。它们没动,就站在铁丝网外面,像在等。”

    何成局立刻下床,走到窗边。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雨水在探照灯光里刷出无数道白线。他看不见铁丝网外面,但苏晚说它们在,那它们就真的在。

    “它们怎么来的?”何成局问。

    苏晚说:“从北边排水沟钻出来的。之前余素汐封过一段,但雨太大,水把她的水墙冲垮了。它们顺着水流往下走,一直走到北门前面。没有攻击,没有叫,就像在站岗。”

    何成局披上外套,从空间里取出一把短刀别在腰后。苏晚也要起来。何成局按住她:“你躺回去。没到要用你的时候。”

    苏晚说:“我的耳朵比你的刀好使。”

    何成局说:“你耳朵已经烧过一次了。今天再用,我不让你出门。”

    苏晚看着他,没再争。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在床头,从枕下摸出匕首,横放在腿上。她的脸色在昏暗里白得像纸,但眼神很硬。

    何成局出门前,回头说:“如果地底下传来像婴儿哭的声音,就按耳塞,别听。”

    苏晚点头。

    何成局先去了北门。雨大风急,地上已经积了水,漫过脚面。北门值哨的士兵缩在岗亭里,脸色发青,端着枪的手一直在抖。见何成局来,那士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何哥,外面有东西。我们看不见,但铁丝网在动,像有人在摇。”

    何成局走到岗亭边,朝铁丝网外望去。雨幕太厚,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影子,高矮不一,站成一排,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黑桩。它们的头都朝着北门,和上次在北山口看到的一样,像在听什么。

    “不要开枪。”何成局说,“它们没动,枪就没用。去叫方晴和大刘,再叫孙宇带人到北门后面。”

    士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大刘和方晴来得很快。方晴只套了一件雨衣,短发湿透了贴在额前。大刘没穿雨衣,铁灰色的皮肤在雨里泛着冷光。孙宇架着拐,带着几个防御组的人,在门后二十米处摆开。周卫华也被惊动了,派来一个副官,叫何成局“不要主动开火”。

    方晴看何成局:“这些实验体站成一排,不是来冲门的。它们在给里面的东西定位。我以前见过一次,浙江那边用它们当信号塔。”

    何成局点头:“叫余素汐来。她的水刀能在不引爆炸药的情况下把铁丝网外面清开。大刘,你带人从西侧绕出去,看它们后面还有没有别的。”

    大刘点头,带着两个防御组的人钻进雨里。方晴把枪架在岗亭上,瞄准最中间一个。何成局没阻止,只说:“别打头。打腿。我要留一个活的给周岚。”

    余素汐赶过来时,已经淋透了。她的水系异能在这雨夜里反而更强。空气里的水汽像活过来,在她指尖聚成一条条细小的蛇。她没多问,只朝何成局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上北门外的台阶。

    “别出铁丝网。”何成局说,“就在这里,把它们的脚冻住。能行吗?”

    余素汐说:“雨太大,冻不实。但我能把它们脚下的水结成冰棱,让它们站不稳。”

    她抬起双手,雨水在她掌心旋转起来,越转越快,然后她猛地向前一推。北门外十几道水箭贴着地面射出去,打在那些黑影的脚踝处。水箭一碰到地面就结冰,像一条条银白色的铁链,从地底钻出来,缠住它们的脚。那些实验体身体摇晃,有几只摔倒在地,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挣扎。

    “方晴,打腿。”何成局说。

    方晴扣下扳机。子弹穿过雨幕,打中最前面一只的膝盖。那实验体跪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其余的开始试图挣脱,但脚下的冰越结越厚。大刘从西侧冲出来,金属手臂一圈一个,把它们的脖子拧住,往地上按。

    战斗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十一只实验体被制服。其中四只被余素汐的冰固定在原地,五只被大刘和方晴打断四肢,两只被绑住。何成局让孙宇带人把它们拖进基地西北角的旧猪圈,用铁链锁好。

    “别喂,别靠近。”何成局说,“周岚来了以后,让她先测电极频率。这些东西被雨泡过,可能已经接收到了新的指令。”

    方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些东西原来埋在北边排水沟里,被大水冲出来的。它们身上有泥,但四肢没烂。说明有人在雨前刚把它们运到北门附近。”

    何成局说:“林上尉今晚没出门,但郭建国的人不一定。”

    方晴说:“我派人去西门和北门外围找。郭建国的人如果要运实验体,不会没有痕迹。”

    何成局点头,让方晴安排。他走回北门岗亭,对那个值哨士兵说:“今晚的事,不要写进值班记录。上面问起来,就说铁丝网被雨冲坏了,修网。”

    士兵点头,手还在抖。何成局拍拍他的肩:“别怕。它们不咬人,它们只是信使。”

    他转身往回走,没回307,先去了周岚实验室。周岚已经穿好雨衣,提着箱子出来。见何成局,她说:“我听到了无线电干扰,比昨天强三倍。那些实验体离基地越近,信号越清晰。你能不能让柳如烟把主接收器搬到北门?我要一个实时频谱图。”

    何成局说:“可以。但柳如烟今晚要守无线电室。我让陈雨桐过来帮你搬。”

    周岚点头,匆匆朝西北角旧猪圈去了。何成局又去找柳如烟。柳如烟正在听雨声。她说:“不光是实验体。北山口方向有一段极低频,被雨水放大,现在整个北区都能收到。我监听到化工厂那边也有回应。郭建国的人今晚有动作,地点可能在北门排水口和旧粮站之间。”

    何成局说:“林上尉呢?”

    柳如烟说:“林上尉宿舍很静。没有人进出。但这不是好兆头。他太静了。”

    何成局也有同感。林上尉今天在会议室被当众逼到墙角,以他的性子,不该这么安静。除非他已经在做了,只是表面按兵不动。

    “你继续听。”何成局说,“尤其是化工厂方向的短波。小武可能被郭建国扣住了,也可能反水了,当初就不应该放郭建国,半年不见又狗改不了吃屎。”

    柳如烟说:“小武没反水。我凌晨听到一段,是铁志军骂郭建国,说他把化工厂,当赌注。小武在旁边,没吭声。铁志军想见你。”

    何成局一愣:“铁志军要见我?”

    柳如烟说:“对。他让人在化工厂东边一个砖窑附近等你。时间没说,只说‘雨停前’。”

    何成局看窗外。雨势丝毫没小,反而更猛了。他想了想,说:“雨停前我去。你让方晴派一个人跟我。”

    柳如烟说:“苏晚去吗?”

    何成局说:“她伤着。我带赵雯。”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赵雯能打什么?”

    何成局说:“她管账。铁志军是生意人。谈生意,带会计比带刀有用。”

    柳如烟没说话,只轻轻笑了一下。

    何成局回到307,苏晚还醒着。她见他进来,就说:“铁志军的人在砖窑。那个砖窑北边有一片水塘,塘里有鳄鱼。不是真鳄鱼,是变异体。你们要绕西边走。”

    何成局愣了一下:“你听到了?”

    苏晚说:“你刚上楼,我在窗口听见你和柳如烟说话。不是故意听的。雨把声音送得远,你的声音又特别清楚。”

    何成局说:“我出去一趟,带赵雯。你在屋里别开窗。如果听见像婴儿哭的声音,就把耳塞按上。如果哭的声音越来越近,就用这个。”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枚灰色圆片,递给苏晚:“这上面有我的空间波纹。你把它贴在额头上,那东西会以为你是我,短时间不敢靠近。”

    苏晚接过圆片,贴在自己左手腕内侧。她说:“何成局,铁志军不会白见你。他是来卖林上尉的。你要小心,他会把你的价码压得很低。”

    何成局说:“谈价钱是我的强项。”

    苏晚说:“你的强项是让女人帮你。铁志军不是女人。”

    何成局笑了:“所以我带赵雯。赵雯会让任何老板都觉得自己在亏本。”

    苏晚也笑了一下。她看着何成局出门,又听见他在走廊里轻敲了两下刘惠珍的门。刘惠珍今晚不上夜班,但何成局让她去307陪苏晚。刘惠珍进去后,苏晚听见她在门口小声说:“何哥让我来给你壮胆。”

    苏晚说:“他真会做人。”

    刘惠珍说:“他说你今晚身边不能没人。”

    苏晚没说话,把手腕上的灰色圆片按得更紧了些。

    何成局在雨里找到赵雯时,她正在后勤处把最后一叠账册锁进铁柜。何成局推门进去,赵雯抬头,没问去干什么,只说:“等我三分钟。我把防潮布铺上。”

    她套上一件旧式连帽雨衣,把账本装进防水袋,塞进里衣。何成局注意到她多带了一把短匕首,别在腰后。这女人平时只管账,但真到了夜里,一点都不含糊。

    “铁志军约我在砖窑见面。”何成局说,“你去帮我估个价。”

    赵雯说:“他手上有三样东西值钱。一是化工厂的炸药,二是浙江的供货线,三是郭建国和林上尉的秘密。你想要哪样?”

    何成局说:“三样全要。”

    赵雯说:“那得给他一个保命符。他最怕的不是林上尉,也不是郭建国。是那东西。化工厂在隧道附近,那东西一旦出来,第一个没命的是他。”

    何成局说:“所以我要在雨里走一趟,让他知道,只有我的空间能封住北山口。”

    赵雯点头,把雨帽拉下来。两人出了门,雨淋在脸上像被沙子打。基地西侧有一道侧门,值哨的是方晴的人。何成局没走正门,从侧门出去,沿着一条被雨水泡烂的小路往西走。赵雯走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像经常在夜里走这种路。

    砖窑离基地大约三里。路上要经过一片老居民区,全是塌了的砖房和黑水坑。赵雯忽然在后面说:“左边有人。三个。在拐角那栋楼里,没跟上来。他们在看我们。”

    何成局没回头:“什么人?”

    赵雯说:“不像化工厂的。穿着雨披,手里有短枪。可能是林上尉的人。”

    何成局说:“别停。继续走。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等会儿回来时,再收拾。”

    赵雯说:“回来时不一定还活着。”

    何成局说:“那更别浪费力气。”

    砖窑在一片洼地里,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雨把草打得东倒西歪,露出窑口半扇黑乎乎的门。门边站着一个穿黑雨衣的人,身形魁梧,看见何成局就抬手电筒闪了两下。赵雯认出来,低声说:“是铁志军。”

    铁志军没带多少人,身边只有两个,都穿着旧工作服,一人背着一根铁管。小武不在。何成局走过去,铁志军把手电筒关了,只留着窑里一盏风灯。灯焰在风里一抖一抖,把四个人影照得忽大忽小。

    “何老板。”铁志军先开口,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久仰。”

    何成局说:“铁老板。你在电话里说,想见我。现在雨太大,我没时间客气。说事。”

    铁志军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他指了指窑里:“进去说。外面雨大,雷响,有些话不好传。”

    何成局没动:“就在这里。我的人淋雨没关系,你的炸药不能潮了。”

    铁志军脸色微变,随即又笑:“何老板查过我?”

    赵雯开口:“你化工厂的账,我核过。你从浙江进的硝铵和***,每月都要隔三天重新换防潮布。今天这场雨,你再进去,仓库得泡。”

    铁志军看赵雯一眼,有些意外。他点头:“这位是赵主任吧?既然都知道,那我也不绕了。林上尉要我的炸药,不是炸隧道,是炸你。他今晚本来要动手,被我压住了。我说,何成局是空间系,你炸不死他。他不听。”

    何成局说:“你压住他,是因为你想先谈价。”

    铁志军说:“对。我不喜欢给当兵的卖命。我卖的是活路。你要能让我化工厂那百来号人进基地,我就把林上尉和郭建国的底牌全给你。”

    何成局没说话。雨打在他肩上,顺着雨披往下淌。他看赵雯。赵雯会意,问:“你化工厂现在有多少人?多少能打的?多少能做工的?”

    铁志军说:“一百一十六个。能打的四十多,能做炸药和管道的二十几,其余都是家属。我有粮,有药,有原料。还存着一批浙江货。你要基地吃不下,就说明我押错了人。”

    赵雯说:“基地现在不缺人,缺的是炸药和浙江线。你的人可以进来,但不能单独成营。武器要上交六成。家属编入后勤,工人编入工程队。你的供货渠道,由基地统一结算。你个人,可以再单拿一成利。”

    铁志军脸色一沉:“我的人不是来当苦力的。”

    赵雯说:“不当苦力,就继续在化工厂等丧尸。林上尉不会管你。那东西真从隧道出来,你炸药再多,也不够它吃。何成局要是不管北山口,你连讨价还价的地方都没有。”

    铁志军不说话了。雷声从远处滚过来,像在窑顶上砸铁板。何成局这时开口:“我可以给你第四样东西。事成之后,化工厂那一片,划成你的自留地。你继续做你的生意,基地不查你的账。但有一点,你的路,只能从基地走。你的货,只能经赵雯的手。”

    铁志军盯着他:“你要我做你的暗线。”

    何成局说:“不是暗线。是后门。基地里的林上尉、郭建国,只是小患。真正的大患在浙江,在那些想做人体实验的人手里。你跑浙江线,比谁都快。我需要你这条路。”

    铁志军沉默了很久。雨声把一切都填满,像天地之间只剩水。最后他点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郭建国的人不能动我化工厂的仓库。你要想抓郭建国,等我把货撤出来。”

    何成局说:“我给你十二小时。雨停之后,你撤货。撤完,我让方晴接应你的人进基地。”

    铁志军伸出手。何成局握了一下。铁志军的手很粗,全是老茧,指节像石头。何成局松开时,掌心多了一枚极小的铁片。他低头看了一眼,铁志军说:“这是浙江基地的储物柜钥匙。钱小爱应该会感兴趣。”

    何成局把铁片收进空间。他问:“郭建国现在在哪?”

    铁志军说:“林上尉让他去北门排水口,把实验体放进基地。他人应该已经在北边了。那些东西是浙江的,林上尉一直在替浙江做事。”

    何成局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准备。雨停前,不要再接头。”

    铁志军抱了抱拳,带着人消失在雨幕里。赵雯走到何成局身边,低声说:“这个钥匙可能是圈套。”

    何成局说:“我知道。但钱小爱就在浙江,早晚要用。先收着。”

    两人按原路返回。经过那片旧居民区时,何成局没走原路,带着赵雯从一条被水淹了的小巷穿过。那三个人果然还埋伏在拐角。何成局打开空间,把赵雯推进一个凹进去的门洞里,自己贴墙站着,像融进了雨的阴影里。

    三分钟后,那三个人没等到他们,自己从楼里出来,朝砖窑方向跑了。何成局和赵雯没有追。雨太大,泥太软,追上去没有意义。

    “是林上尉的人。”赵雯说,“跑得跟兔子一样,不是普通兵。”

    何成局说:“明天把他们最近三天的出勤查一下。林上尉手底下能打的人不多,走一个少一个。”

    赵雯点头。

    回到基地时,雨势终于小了些。何成局把赵雯送回后勤处,自己去了北门。北门的实验体已经被周岚带人拖走,地上只留下一些黑水和碎冰。方晴站在岗亭边,身上滴水。看见何成局,她说:“郭建国在北边,排水口。他的人在往外搬东西。”

    何成局问:“林上尉呢?”

    方晴说:“没来。但有个穿雨披的,身形像他,在排水口东边站了好一会儿,又走了。”

    何成局说:“他可能来过了。郭建国是要把实验体直接放进基地。咱们得把北门排水口彻底焊死。你让余素汐和大刘去。水从下面走,余素汐封水,大刘封口。我去找周卫华,要一个工程队。”

    方晴说:“你现在找周卫华,他会问你铁志军的事。”

    何成局笑:“我正好要告诉他。化工厂的人要进来,得他签字。”

    方晴看了他一眼:“你想让铁志军的人在基地里当你的暗桩?”

    何成局说:“不是暗桩,是明线。以后我们往浙江送货,还得靠他。”

    方晴没说话,只把雨衣脱了,抖了抖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赞赏,又像警惕。

    何成局去二号楼时,天已经快亮了。雨停了,东边天际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周卫华已经起来,正站在办公室窗前看北门方向。何成局敲门进去,把铁志军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周卫华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在替我收编,还是在替自己铺路?”周卫华问。

    何成局说:“先保南京。路是以后的事。”

    周卫华说:“化工厂那批人,不是善茬。放进来第七基地,会生乱。”

    何成局说:“不放进来,他们就会替林上尉卖命。你是想多一批工人,还是多一批敌人?”

    周卫华说:“你保证他们不碰武器。”

    何成局说:“赵雯管账,方晴管防。武器上交六成,剩下四成编入工程队。郭建国的人在校园基地时候就闹腾,现在一个不准进。林上尉的人,一个不准出。”

    周卫华说:“好。我签字。但你记住,化工厂的事,一旦出了问题,你第一个负责。”

    何成局说:“我负得起。”

    他走出二号楼时,天空已经变成了淡青色。雨后的空气冷而湿,混着泥土和铁腥味。苏晚正站在307门口,披着一件薄外套,左臂还吊着。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神清亮。

    何成局走上去:“怎么出来了?”

    苏晚说:“我听见你回来了。”

    何成局说:“下次别站风口。”

    苏晚说:“你又不是每次都能活着回来,我总得看看。”

    何成局没说话。他伸过手,把苏晚肩上的外套拢了拢。苏晚的皮肤很凉,但耳后有一点暖意,像雨夜里最后没灭的炭。

    两个人就站在307门口,看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北门方向,余素汐和大刘已经在排水口干活。铁锹声、水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很闹,但何成局觉得那声音很踏实。

    “何成局。”苏晚忽然说。

    “嗯。”

    “你昨晚出去见铁志军,我在307里数你的脚步声。你回来时,是四千七百一十二步。去的时候,四千六百零三。回来多了一百零九。你在旧城区绕了路。”

    何成局看她:“你数这个干什么?”

    苏晚说:“我总得知道你走了多远。远了,我的听不见。近了,我才来得及去救你。”

    何成局心里动了一下。他没看苏晚,只看向北边。天边越来越亮,北山口的雾散了一些,像揭掉了一层灰纱。

    “以后不用数。”何成局说,“你只要听着,我没死,就会回来。”

    苏晚“嗯”了一声,把脸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天终于全亮了。

    基地里又响起哨声。新的哨声,三短两长,是工程队集合的信号。

    何成局在心里盘算:今天要办三件事。一,把北门排水口焊死,把实验体清点造册。二,接收化工厂铁志军的人,把郭建国和林上尉彻底隔离。三,给柳如烟换一台新的主接收器,把监听范围推进到浙江边界。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要人。都要互助。

    他看了一眼苏晚,说:“今天你帮我做一件事。”

    苏晚抬头:“什么?”

    何成局说:“等铁志军的人进来时,你在旁边听。一百一十六个人,谁身上带了不该带的东西,谁的心跳在听到‘武器上交’时突然加快,你给我标出来。”

    苏晚说:“你要我当筛子。”

    何成局说:“对。筛过的人,我才敢用。”

    苏晚直起身,说:“好。但今晚,我要你帮我擦药。”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擦药是唐婉晴的活。”

    苏晚说:“她太远。你近。”

    何成局没再说话,只推开门,让苏晚先进去。

    雨后的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苏晚后颈上。那道护颈黑得发亮,像一圈很细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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