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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余波

    公堂散后,赵秉德瘫在椅子上半天没动。何大壮叫人把散落在青砖地上的铁管和毒渣收起来装了箱,钱仵作蹲在墙角终于点上了他那杆旱烟。烟从烧得发烫的铜锅里袅娜着往上飘,跟堂上还没散尽的供灯残渣气味搅在一起。萧承煜没有走——他把温景行刚才摊在公堂上的那十三道白灰人形的方位图重新铺开在案桌上看了又看。

    "你刚才说凶手在驿馆翻修时预埋了铁管、在供灯灯油里掺了中和剂——这需要进驿馆后厨,需要一个不被任何人怀疑的身份。"他把手指点在灶房的方向,"厨娘刘三娘每天做饭烧火,灶房是她的地盘。如果有人往灯油罐里加中和剂,第一个发现异味的应该是她。可她没发现。或者——她发现了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认识那个人。"

    温景行从钱仵作手里借了那根旱烟杆吸了一口,把烟还给老仵作。他没有抽烟的习惯——他只是需要闻一闻那烟叶的味道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烟味很冲,是清河县本地产的土烟,晒得半干就切丝塞进烟锅里,烧起来噪得像有人在嗓子眼里挠。他咳了一声站起来。

    "厨娘刘三娘的来历——"他翻开何大壮刚递过来的名册。名册上刘三娘名字旁边标着籍贯:江宁府上元县。入驿当差年月:正德元年六月。又是正德元年六月。温家覆灭之后第三个月。"她在江宁府以前是做什么的?"

    "绣娘。江宁府云锦织造坊的纺织工。"何大壮翻了翻从江宁府转来的旧档,"记录上说她因为织造坊裁减冗余被遣散,经人介绍来清河驿做的厨娘。介绍人那一栏——"他手指沿着发黄的纸往下滑,然后停住,"只写了一个姓。温。"

    温景行把名册合上。他走到公堂门口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雨停了,官道上的积水在傍晚的薄光里泛着灰白色。清河县所有跟温家有关的人都被集中到了这座驿馆里——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温家覆灭之后紧急调配的。调他们来的那个人知道内鬼已经拿到了名单,但他没有取消调令,因为他不确定名单上有谁。他把所有人全部调来——明知其中有人可能会暴露,但至少其他人能活。调配他们的人是谁——棋师。

    "棋师是温家覆灭之后唯一还在运转的人。"他转过来对着萧承煜说,"刘三娘的调令是他签的。驿丞老陈的也是。周大——那个死在账房门口的马夫——也是。棋师在正德元年春夏两个月里把所有名单上还没暴露的温家外围人员全部转移到了清河驿。他选了这间驿馆——因为它是离京城最近的官驿站点,任何从京城发出去的暗杀命令到达之前他都能收到信。"

    "棋师是谁?"

    "不知道。他从来不露面。但他签发调令用的印底——"温景行又把刘三娘那份调令拿起来对着光看,"是温家刑狱暗纹的变体,跟我在驿丞身上发现的那枚申号铜牌上的纹路是同一套压制工艺。这个人一定在温家供职过,而且他经手过温家的铜牌制作。"

    何大壮听得云里雾里,但他记住了棋师两个字。萧承煜站起来把刀挂回腰间——他已经听到了他需要的东西。剩下的五个接头人和他们的下线全部可能在棋师的一次次调配中幸存。死了七个,活了五个。但活着的人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棋师从来不会告诉任何人他们还活着。

    "明天天一亮——我们去义庄。"萧承煜说。

    义庄在后山破庙边上,是一座用碎石和泥巴糊成的矮房子。里头停着从驿馆搬出来的十三口薄木棺材。温景行叫钱仵作一起进去,何大壮举了灯跟在后面。义庄里弥漫着新刨木屑的气味和尸首开始轻微腐败的甜腥。钱仵作走到最靠门的那口棺材前——盖子还没有钉死。掀开。

    马夫周大。温景行在清河驿厅堂里已经验过他了——手指抠进砖缝指甲折断两片,指甲缝里有暗红血垢和绢丝。但他当时只看了手。现在他把周大的衣领掀开重新检查了一遍。脖颈的淤青从耳根蔓延到锁骨——跟驿丞和厨娘的淤痕位置不一样。周大的淤痕不在正面,在后颈。他是从背后被什么东西勒住的。不是毒烟——他在吸入毒烟之前已经被人从背后勒住了后颈。凶手杀他不是靠毒。是手工。

    "十三个人——不同的死法。老陈和厨娘是毒烟窒息。马夫周大是被人工勒晕后再中毒——凶手不是只用了一种手段。他根据每个人的具体位置和当时的状态选择了不同的处理方式。老陈在灯座前上油——正面吸入毒烟立即窒息。厨娘在灶房灶台上——侧身吸入倒下去。周大在账房门口——他当时正在往外跑。凶手怕他跑出门,从背后打晕了他然后拖回了账房。"温景行把棺材盖上,拍掉手上的木屑。他看着义庄里那整整一排相同尺寸的棺材——十三口,每一口都是凶手在动手以前就已经量好了尺寸委托木匠定做的。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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