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佛道之辩

    京城之中,早已是暗流涌动。

    就在各方势力暗中较劲之时,秦烈下了一道旨意。

    在国子监主持一场大明朝前所未有的“佛道之辩”。

    消息一出,举城轰动。

    文武百官、国子监生,乃至于京城的达官显贵与平民百姓,纷纷涌向国子监,想要亲眼见证这场关乎国本与信仰的旷世论战。

    国子监大讲堂内座无虚席。

    左侧以大报恩寺住持圆空大师为首,身后坐着十余位名寺高僧,皆身披绛红袈裟,手持紫檀念珠,宝相庄严。

    右侧则以格物院化学科大祭酒玄真子为首,身后跟着清虚、张景渊、白云子等一众道士,身着青色道袍,神色从容。

    文武百官列坐两侧,沈文度、宋墨、陈勋、杨信等人尽皆在列。

    讲堂外围更是挤满了伸长脖子的监生与学子。

    主位之上,秦烈端然而坐,范霜华与顾清漪分坐在身后。

    小皇子秦昭坐在范霜华怀里,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今日,朕主持这场佛道之辩。”

    秦烈开口,声音沉稳徐缓,却清晰传遍全场,“佛道两家,流传千载,各有妙理。今日不谈高下,只辩是非。佛教讲因果轮回、慈悲救世;道教讲格物致知、天地自然。两家可畅所欲言,让天下人看看,何为真理。”

    他微微一顿,眼神冰冷地扫过全场:“但有一条——只辩教义,不许进行人身攻击。谁若当场口出恶言,朕便将其赶出去。”

    众僧道与官员纷纷躬身应诺。

    秦烈看向圆空,“那么,佛教是客,便由圆空大师先开讲。”

    圆空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宣了一声洪亮的佛号:

    “阿弥陀佛。陛下,各位大人。贫僧以为,世间万物,皆出于‘心’,造于‘业’。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善恶有报,如影随形。人身难得,生死相续,唯有奉佛向善、戒杀护生,方能超脱六道轮回,往生极乐。我佛慈悲,普度众生,正乃天地间第一等正道。”

    说到此处,圆空转过身,目光如电般射向对面的道家众人,语气陡然转厉:

    “反观道家,沉溺于铅汞炼丹之术,企图以荒谬肉身追求长生不老。为了炼制金丹,耗费巨万,采炼毒石,上伤天和,下损民财,于国无半点补益,于民无丝毫福祉!贫僧斗胆直言,此等炼丹之法,不过是虚妄荒诞的旁门左道,不足取也!”

    话音落下,佛教高僧们纷纷颔首低宣佛号,声势浩大。

    道教这边不少弟子则按捺不住,面露忿色。

    秦烈面色平淡,转头看向右首:“玄真子道长,该你了。”

    玄真子缓缓站起身,先向秦烈拂袖躬身一礼,随后转面向圆空,淡然一笑:

    “圆空大师口口声声说世间万物皆出于‘心’,又指责我道家格物炼丹为‘旁门左道’,贫道不敢苟同。”

    玄真子自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为沉甸甸的铜片,一为盛着透明液体的精致琉璃瓶。

    “大师说万物皆空,可这铜片与瓶中之水,难道也是空吗?”玄真子将琉璃瓶打开,把里面的黄水缓缓滴落在铜片上。

    刹那间,只听“嗤嗤”之声大作,白烟腾空而起,那坚硬的铜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穿透,化作一滩绿水!

    满堂皆惊,不少前排的大臣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大师且看,这并非幻术,亦非心念所化,而是天地间物质演化的本真之道!”

    玄真子并未收手,又拿出一包黑色的颗粒倒入铁盘,抽出一支火折子轻轻一点。

    只听“轰”的一声爆响,一道炽热的火柱腾空窜起三尺多高,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吓得前排几个文官猛地往后一缩。

    玄真子轻轻拍去手上的灰烬,冷笑道:

    “大师说炼丹耗钱伤民,可贫道炼丹格物,炼出了能化锈去污、制取肥料的硫酸。

    炼出了能逢山开路、遇水炸石的火药!

    有了硫酸,农田产量大增,钢铁得以精炼。

    有了火药,大明军队能御强敌,工匠能开矿修路。

    请问大师,这些利国利民的真金白银,算不算‘旁门左道’?难道只有口念经文、不事生产,才算‘正道’吗?”

    圆空脸色微变,冷哼一声道:“道长不过是以奇技淫巧取巧罢了!即便火药硫酸有些小用,又岂能拯救人心?天地万物皆有定数,你强行以火药改动山川,以毒水侵蚀万物,乃是扰乱天地阴阳!人心不净,奇技淫巧越多,世间祸乱越甚!”

    “人心不净?”

    玄真子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丝丝冷意,

    “大师谈得好高深的人心!大师说佛教慈悲为怀,劝人向善。

    贫道承认,佛法确实有善意。可大师所在的大报恩寺,如今占田三千二百顷,门下佃户两千一百余户!这些田产不纳一粒粮税,不服一役徭役。

    寺里私设公堂、私刑拷打,甚至豢养上百名骁勇僧兵!仅去年一年,因催租逼债,大报恩寺便活活打死佃户七人!

    大师!一边满嘴慈悲讲着因果轮回,一边占尽天下田亩、打死贫苦百姓,这就是大师所谓的普度众生与净化人心吗?!”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整个国子监大讲堂一片哗然。

    众官员与监生交头接耳,看向圆空的眼神顿时变了。

    圆空的脸瞬间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怎么也没想到,玄真子竟然在如此公开的场合,将大报恩寺最隐秘的丑事连皮带骨地扒了下来!

    “你……你血口喷人!”

    圆空彻底急了,急促辩解道,“大报恩寺的田产,皆是历代信众虔诚布施!豢养僧兵是为了护卫佛门清净!至于那几个佃户……那是他们拖欠租税、冲撞佛堂,意外身亡!”

    “意外?”

    玄真子逼前一步,目光如电,“连续七个意外?!大师,贫道虽是出家人,却也懂得律法规矩。占田避税、私设公堂、滥杀无辜,这不是慈悲,这是仗着佛名作威作福!”

    “你……”

    圆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玄真子,口中“你”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眼看场面即将失控,秦烈轻轻敲了敲桌案。

    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秦烈淡淡开口,“圆空大师,对于玄真子道长所说的田产与人命,你可还有话要说?”

    圆空咬了咬牙,自知田产之事无法抵赖,硬着头皮强行转开话题道:

    “陛下!贫僧无话可说,一切自有朝廷律法查证。

    但贫僧依然要奏一本!道教炼丹格物,动辄耗费国家巨额帑银。

    陛下在格物院开设化学科,拨给这群道士成箱的银两,至今除了些轰鸣火光,可曾见到真正的国之大用?

    以此等巨资赈济灾民、修建寺庙、弘扬正法,岂不善莫大焉?!”

    秦烈闻言,嘴角微扬:“圆空大师,朕来问你,你可知格物院化学科成立至今,朝廷一共拨款多少?”

    圆空一愣,哑口无言。

    “一共三万两。”

    秦烈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三万两银子,换来的是石油蒸馏技术,是汽油、煤油、柴油与沥青。换来的是硫酸与硝酸的工业化制法,是锰钢的炼制工艺,是硫化松脂!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无价之宝!

    光是沥青密封圈这一项,就让蒸汽机的功率提升了整整四成!

    一年下来,为大明的工坊与矿山省下了数十万两的煤钱!

    大师,你口中的‘赈济灾民’,全靠嘴说。

    而格物院省下的这几十万两,却能让成千上万的百姓吃饱饭!你算过这笔账吗?!”

    圆空脸色灰败,彻底哑口无言。

    秦烈缓缓站起身来,环视全场,声音沉重而威严:

    “今日这场佛道之辩,朕无意评判两家教义的高下!佛道两家,皆有可取之处,亦皆有沉疴顽疾。佛教劝人向善,可维系人心;道教格物致知,可利国利民。”

    说到此处,秦烈语气陡然严厉,寒意逼人:

    “但有一条底线,朕今日要当着天下人的面立下——无论是佛是道,凡在大明的土地上,皆不可占田避税!不可私设公堂!不可豢养僧兵!更不可干预朝政!

    宗教归宗教,朝政归朝政。

    井水不犯河水,谁若是敢跨过这条红线,企图以神佛之名蚕食国本,朕必雷霆万钧,将其拔除!”

    全场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秦烈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圆空及一众面如死灰的高僧,最后落在玄真子身上:

    “道教亦是如此。化学科须潜心治学、格物致知,切不可搞装神弄鬼、招摇撞骗那一套。若有违者,朕绝不姑息!”

    玄真子连忙躬身叩首:“贫道遵旨!”

    圆空颤抖着双手合十,声音嘶哑:“贫僧……遵旨。”

    秦烈挥了挥手,“今日之辩,到此为止。散了吧。”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怀着复杂的心情陆陆续续散去。

    圆空走在人群最后,脸色铁青,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这场辩论,佛教不仅输光了声誉,更输掉了生存的空间。

    陛下定了调子,接下来必然是清理寺观田产、解散僧兵。

    “文的不行……那就只能来武的了。”

    圆空走出国子监大门,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嘴角抽搐了一下。

    十一月祭天大典,将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成则王侯败则贼,他与身后的势力,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国子监门前,秦烈看着圆空孤零零远去的背影,对身边的陈勋低声道:

    “他回去之后,定会狗急跳墙、加紧筹备。听风网那边,把人给我死死盯紧了。”

    “臣明白。”陈勋低声应命。

    范霜华携着顾清漪走上前来,美眸中满是担忧:“陛下,圆空此人执念太深,若是狗急跳墙,恐怕不择手段。”

    秦烈淡然一笑:“他已经在跳了,朕不过是在等他跳得更高些。佛教占了天下那么多肥田,既不纳税又不服役,如今朕要动他们的根基,他们怎么可能甘心奉还?

    朕先礼后兵,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若识相接受改革,朝廷保其香火;若不识相、图谋谋反,那便休怪朕手段残忍了。”

    顾清漪轻叹一声:“陛下,看圆空的眼神,他显然是不会识相的。”

    “他早已无路可退。”

    秦烈冷笑一声,“听风网早已查实,他与王诚、高平等人密谋,甚至私下与朱祁镇勾结,准备在十一月祭天大典时起事谋反。朕现在不动他,就是要等他们将所有的网连同前明残余势力一网打尽。”

    范霜华闻言微微一惊,随即柔声道:“陛下算无遗策,但祭天当日场面杂乱,您一定要万分小心。”

    “放心。”

    秦烈轻轻握了握范霜华的手,眼神深邃而自信,“杨信的禁军早已在暗中完成了重新布防,陈勋的听风网掌控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

    言罢,秦烈再次望向圆空消失的方向,目光深远。

    这场佛道之辩,不过是揭开了大戏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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