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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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远的飞机在省城机场落地时，地面温度三十五度。
他穿一身浅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公文包里装着三份意向书，两份合同草案，以及一张去香港的单程机票——他本不打算再回内地长住，签完合同就走。
接机的车是一辆老款奥迪，司机是马长青安排的。赵明远钻进后座，空调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霉味。
"马主任呢？"赵明远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闪烁："马主任……今天来不了。"
"什么意思？"
"昨晚上被叫走了。"司机压低声音，"说是去开会，但一晚上没回来。家里电话也打不通。"
赵明远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收紧。皮革被捏出了褶皱。
"去哪开会的？"
"不清楚。"司机摇头，"但来接人的车，牌照是省纪委的。"
赵明远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向窗外，省城的街道还是那条街道，梧桐树在烈日下耷拉着叶子，路边的摊贩在叫卖西瓜。一切如常。但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绳子已经套好了，只等收紧。
"掉头。"赵明远说，"不去酒店了，去机场。"
"啊？"
"我说掉头！"
司机手忙脚乱地打方向盘，奥迪在路口划出一道弧线，逆着车流往回开。后面的车猛按喇叭，有人探出头来骂。
赵明远没有理会。他掏出手机，拨了马长青的号码。关机。
他又拨了马长青家里的号码。占线。
他再拨了马长青秘书的号码。通了，但没人接。
公文包里的意向书，突然变得像三块烙铁。
同一时刻，北京。
炜杰坐在千度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传真。一份来自王志远，一份来自张建国。
王志远的传真是一份扫描件，盖着新加坡某会计师事务所的公章。文件显示，赵明远的"全球搜索"公司，账上现金四十七万美元，负债八十三万美元，净现金流为负。投资人于两周前发了最后通牒：九月三十日前必须拿到至少一份正式签署的政府合同，否则启动清算程序。
张建国的传真是一份调查报告，附了三张照片。照片里是赵明远那三份电子政务意向书的原件。张建国用红笔圈出了两个地方：第一份意向书的甲方公章，和第三份意向书的甲方负责人签名。公章的边缘有锯齿，签名的笔迹在放大后与该负责人在其他文件上的签名不一致。
"至少有两份是假的。"张建国在传真下方手写了一行字，"马长青的人伪造了公章和签名。"
炜杰把两份传真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何明从门口探进头来："炜杰，小陈问你，今天的新闻稿发不发？"
"什么新闻稿？"
"你让李彦强写的那篇，我的第一桶金。"
炜杰想了想："发。但不是今天。等三天。"
"等什么？"
"等一个人摔下来。"炜杰说，"他摔下来的时候，我们再说话。"
何明没听懂，但他点了点头，缩回头去。
下午三点，张一鸣敲开了炜杰办公室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眼睛布满血丝，头发乱得像鸟窝。他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离开过公司，睡觉就在椅子上打个盹。
"我发现了一个东西。"张一鸣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炜杰示意他坐下。
张一鸣把纸摊在桌上。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用户数量。七条不同颜色的曲线，代表七类用户的搜索行为。
"看这个。"张一鸣指着其中一条红色的曲线，"这是搜索新闻的用户。他们有一个共同特征：第一次搜索和第二次搜索之间的间隔，集中在两个时间点。"
"哪两个？"
"两到五分钟，和两到三小时。"张一鸣说，"几乎没有中间值。要么很快再搜，要么隔很久才搜。"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两类完全不同的行为。"张一鸣的眼睛发亮，"两到五分钟再搜的，是对第一次结果不满意，想要找更多信源。两到三小时再搜的，是已经看完了第一轮内容，想要更新。"
炜杰盯着那条曲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还有更关键的。"张一鸣翻到下一页，"我追踪了那批两到五分钟内二次搜索的用户。发现他们第二次搜索的关键词，和第一次有百分之六十二的相关性。也就是说，他们不是在找新东西，是在找同一个东西的不同说法。"
"同一个东西的不同说法。"炜杰重复了一遍。
"对。"张一鸣说，"比如第一次搜千度怎么样，第二次搜千度是不是骗子。同一个主题，不同的角度。"
炜杰站起身，走到窗前。
"张一鸣，"炜杰背对着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不用等用户搜索，直接把不同的角度推给他？"
张一鸣愣住了。
"什么意思？"
"用户搜索千度怎么样的时候，我们不需要等他再去搜千度是不是骗子。"炜杰转过身，"我们可以在他看完第一个结果之后，主动在页面下方显示一行字：您可能还想看——千度的用户评价、千度的融资历史、千度的竞争对手。"
张一鸣的嘴巴半张着。他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
"这……这等于是在猜测用户的下一步——"
"不是猜测。"炜杰说，"是计算。用你刚才发现的那个百分之六十二的相关性，计算他下一步最有可能想要什么。"
"但怎么计算？"
"用数据。"炜杰走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公式，"把用户第一次搜索的关键词，和所有历史搜索记录做匹配，找出最常被一起搜索的词组，按概率排序，取前三条，推给用户。"
张一鸣看着那个公式，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炜杰。
"这个做法，以前没有人做过。"
"那就做第一个。"炜杰说，"我给你两个人，一台服务器，三个月时间。做出一个演示版，只给千度搜索的注册用户试用。"
"叫什么？"
炜杰想了想："叫千度推荐。"
晚上七点，省城传来消息。
赵明远没有走成。
他的车在去机场的路上被拦了下来。不是纪委的人，是交警——年检过期。但交警查完证件后，没有放行，而是等来了另一辆车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出示了证件，把赵明远带下了车。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张建国的消息渠道在夜里传回了细节：赵明远被带进了省城纪委的办案点。同时被带进去的，还有马长青。两个人被分开审讯，互相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马长青手里那份关于炜杰的材料——周建国签字的转账凭证——在审讯中被翻了出来。但办案人员的注意力不在炜杰身上，他们在查马长青自己经手的五百万问题资金。那张两万的凭证，只是冰山一角上的一粒碎冰。
王志远给炜杰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他进去了。"
炜杰看完，删掉了短信。
第二天上午，李彦强把那篇自述帖发到了千度官方论坛。
文章发出去后，跟帖不多。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另一件事上——省纪委通报：省政协专委会副主任马长青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调查。同日，某科技公司负责人赵某因涉嫌行贿被立案调查。
新闻里没有出现赵明远的全名，但互联网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是谁。
搜乎的创始人。华南信托的八百万。千度的对手。
他进去了。
晚上，炜杰回到住处。
苏晓棠做了一锅绿豆汤，桌上摆着凉拌黄瓜和馒头。天气太热，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汗衫，额头上挂着汗珠。
"赵明远被抓了。"苏晓棠说，"新闻我看到了。"
"嗯。"
"是你做的吗？"
"不是。"炜杰说，"是他自己做的。"
"什么意思？"
"他伪造政府公章，伪造领导签名，行贿官员。"炜杰喝了一口绿豆汤，"这些都是他自己做的。我只是知道他会做，然后让知道的人，在合适的时候知道。"
苏晓棠似懂非懂。但她没有再问。
她只问了一个问题："他还会出来吗？"
"会。"炜杰说，"但出来的时候，世界已经变了。"
深夜，千度办公室。
张一鸣还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的屏幕上，一个简陋的演示版正在运行。用户在搜索框输入关键词，页面下方会出现一行小字：您可能还想看——后面跟着三个推荐链接。
准确率还不高，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但张一鸣知道，只要有更多的数据，准确率会涨上去。
炜杰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
"做的怎么样？"
"能跑了。"张一鸣说，"但推荐的结果有时候很荒谬。比如用户搜红烧肉做法，系统推荐的是红烧排骨做法、红烧鱼做法、红烧鸡翅做法。技术上没错，但感觉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
"缺了人。"张一鸣说，"系统不知道这个人是厨师还是学生，是男的还是女的，是在家做饭还是在饭店打工。同样的关键词，不同的人，需求完全不同。"
炜杰点了点头："这就是下一步。给每个用户打标签。"
"怎么打？"
"用他的行为打。"炜杰说，"他搜股票多，就给他打投资者的标签。他搜游戏多，就打玩家的标签。标签越多，画像越清晰，推荐越准。"
张一鸣看着屏幕，眼睛里映着一行行跳动的代码。
"炜杰哥，"他说，"这个东西如果做成了，会不会改变所有人获取信息的方式？"
"会。"炜杰说。
"那会改变什么？"
"会改变的东西太多了。"炜杰最后说，"但首先是改变千度的命运。"
他拍了拍张一鸣的肩膀，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里，灯已经熄了一半。何明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在键盘上。老周从机房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螺丝刀，看见炜杰，点了点头。
炜杰也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从十二跳到一。门打开，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
他走出大楼，站在中关村的大街上。
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像几颗不肯睡去的星。
清单上的五个名字全部安全。寒冬还在继续，但最危险的敌人已经倒了。
下一步，就是等春天来。
炜杰深吸一口气，沿着大街往前走。
他的影子被路灯踩在脚下，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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炜杰坐在千度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传真。一份来自王志远，一份来自张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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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有两份是假的。"张建国在传真下方手写了一行字，"马长青的人伪造了公章和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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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明从门口探进头来："炜杰，小陈问你，今天的新闻稿发不发？"
"什么新闻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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炜杰想了想："发。但不是今天。等三天。"
"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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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张一鸣敲开了炜杰办公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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炜杰示意他坐下。
张一鸣把纸摊在桌上。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用户数量。七条不同颜色的曲线，代表七类用户的搜索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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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到五分钟，和两到三小时。"张一鸣说，"几乎没有中间值。要么很快再搜，要么隔很久才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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炜杰盯着那条曲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还有更关键的。"张一鸣翻到下一页，"我追踪了那批两到五分钟内二次搜索的用户。发现他们第二次搜索的关键词，和第一次有百分之六十二的相关性。也就是说，他们不是在找新东西，是在找同一个东西的不同说法。"
"同一个东西的不同说法。"炜杰重复了一遍。
"对。"张一鸣说，"比如第一次搜千度怎么样，第二次搜千度是不是骗子。同一个主题，不同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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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人出示了证件，把赵明远带下了车。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张建国的消息渠道在夜里传回了细节：赵明远被带进了省城纪委的办案点。同时被带进去的，还有马长青。两个人被分开审讯，互相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马长青手里那份关于炜杰的材料——周建国签字的转账凭证——在审讯中被翻了出来。但办案人员的注意力不在炜杰身上，他们在查马长青自己经手的五百万问题资金。那张两万的凭证，只是冰山一角上的一粒碎冰。
王志远给炜杰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他进去了。"
炜杰看完，删掉了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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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炜杰说，"是他自己做的。"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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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了人。"张一鸣说，"系统不知道这个人是厨师还是学生，是男的还是女的，是在家做饭还是在饭店打工。同样的关键词，不同的人，需求完全不同。"
炜杰点了点头："这就是下一步。给每个用户打标签。"
"怎么打？"
"用他的行为打。"炜杰说，"他搜股票多，就给他打投资者的标签。他搜游戏多，就打玩家的标签。标签越多，画像越清晰，推荐越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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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炜杰哥，"他说，"这个东西如果做成了，会不会改变所有人获取信息的方式？"
"会。"炜杰说。
"那会改变什么？"
"会改变的东西太多了。"炜杰最后说，"但首先是改变千度的命运。"
他拍了拍张一鸣的肩膀，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里，灯已经熄了一半。何明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在键盘上。老周从机房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螺丝刀，看见炜杰，点了点头。
炜杰也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从十二跳到一。门打开，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
他走出大楼，站在中关村的大街上。
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像几颗不肯睡去的星。
清单上的五个名字全部安全。寒冬还在继续，但最危险的敌人已经倒了。
下一步，就是等春天来。
炜杰深吸一口气，沿着大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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