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失却旗帜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盖着留守府印信的调令，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放下。
“没有代王，我这面‘废昏立明’的旗子就举不起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沉怒，“我李渊起兵，打的是‘废除昏君、另立明主’的旗号。可明主呢？明主不见了。卫文升把明主带走了，留下我一座空城。我若此时自立——”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自立，便是反贼。
唐俭的脸色也变了：“那我们现在……”
“查。”李渊道，“查卫文升和阴世师去了哪个方向，代王被带到了哪里。查所有人——宫女、内侍、没有撤走的官吏——一个一个地问，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代王的下落给我找出来。”
“是！”长孙顺德抱拳应下，大步转身出去安排。
裴寂上前一步，低声道：“唐公，那长安城……”
李渊转过身，目视殿内众人：“既然进城了，便先安顿下来。传令三军，不得扰民，不得擅闯民宅。城中百姓若有需要，发放粮米。收拾大兴宫，整理官署。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十几位世族代表身上：“诸位今日受惊了。城中空缺的防务，还需诸位暂时顶替。待我找到代王殿下，再作商议。”
那些世族代表连忙拱手称是，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渊、裴寂和唐俭三人。
裴寂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唐公，卫文升这一步走得当真狠。他带走了代王，长安便是无主之地。唐公若急于称帝，便落了口实；若不称帝，这长安城便只有留守之名，没有正统之实。”
唐俭也点了点头：“而且他将城中守军全部带走，至少有两三万人。这些人若去了某个地方据守，日后便是心腹之患。”
“好一个卫文升。”李渊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临去之前，还要给我留下这么一份礼物。”
“长安虽空，但长安终究是长安。”他转头看向裴寂和唐俭，“传令下去，封锁各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城中所有官署、府库、档案，全部封存造册。宫女内侍登记在案，一个都不能少。”
“是。”
裴寂拱手领命而去。
唐俭也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李渊一人。
“卫文升。”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这一步走得漂亮。”
泾阳以东，密林深处。
一支约千人的队伍穿行在枯黄的落叶之间，马蹄踏在厚厚的积叶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旗帜卷起，甲胄用布裹着，连士兵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
这是一支正在秘密行军的军队，姿态像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掠过山林。
队伍中段，一个少年策马而行。
杨侑面容清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但此刻他骑在马背上的姿态却意气风发。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明亮，嘴角噙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他身旁紧跟着两人。
左边是陈武，一身玄甲，腰悬长刀，面色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林间。
右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面容清瘦，眉目疏朗，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袍子，马鞍旁挂着一只书箱，正是杜如晦。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卫文升策马率军从后面赶了上来。
他年过七旬，但此刻在马背上的姿态依旧硬朗。
只是连日奔波让他的脸上多了几分疲惫，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勒马赶到杨侑身侧，先是拱手行了一礼，然后压低声音问：“殿下，臣有一事不解。”
杨侑偏头看他：“卫卿请讲。”
“殿下昨夜忽然下令弃守长安，”卫文升轻声问道，“臣当时虽有疑虑，但军令如山，未及细想。此刻赶了半日路，臣越想越觉得……这整件事，似乎早在数月之前便已有迹可循。”
杨侑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几分。
卫文升继续道：“去年周国公前来长安，调走了关中半数储粮。当时臣以为他是为洛阳战事筹备，没有多想。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粮草调走之后，关中各地仓廪空虚，长安即便被围，也撑不过三个月。”
他顿了顿：“还有安邑，殿下将尧君素从蒲坂调往安邑。当时臣只当是寻常轮换，可如今看来——尧君素守安邑，屈突通守蒲坂，两城互为犄角。若长安有失，殿下退往河东，安邑便是最好的落脚之处。”
他又看了一眼杨侑腰间的佩剑和鞍侧的行囊：“还有那条宫中密道——臣在留守府待了这么多年，竟不知大兴宫中还藏着这样一条路。若非昨夜亲眼所见，臣至今还蒙在鼓里。”
杨侑轻轻笑了。
“卫卿，”杨侑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得意，“你方才说的这些，确实都不是巧合。”
卫文升的瞳孔微微一缩。
“去年周国公来长安，”杨侑策马前行，“他见了我，只说了三件事——第一，关中世家不可靠，他日李渊兵至，必有人开门迎降；第二，长安虽固，但无险可守，一旦被围，粮尽必溃；第三，他给孤留了一条路。”
“那条密道，便是那时开始挖的。”杨侑转头看向卫文升，眼中闪着一种明亮的光，“周国公说，若有一日李渊兵临城下，孤不要守，也不要求援，带着能信得过的人，从密道走，往河东去。安邑有尧君素两万兵马，有充足的粮草，足够孤撑到天下局势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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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代王，我这面‘废昏立明’的旗子就举不起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沉怒，“我李渊起兵，打的是‘废除昏君、另立明主’的旗号。可明主呢？明主不见了。卫文升把明主带走了，留下我一座空城。我若此时自立——”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自立，便是反贼。
唐俭的脸色也变了：“那我们现在……”
“查。”李渊道，“查卫文升和阴世师去了哪个方向，代王被带到了哪里。查所有人——宫女、内侍、没有撤走的官吏——一个一个地问，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代王的下落给我找出来。”
“是！”长孙顺德抱拳应下，大步转身出去安排。
裴寂上前一步，低声道：“唐公，那长安城……”
李渊转过身，目视殿内众人：“既然进城了，便先安顿下来。传令三军，不得扰民，不得擅闯民宅。城中百姓若有需要，发放粮米。收拾大兴宫，整理官署。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十几位世族代表身上：“诸位今日受惊了。城中空缺的防务，还需诸位暂时顶替。待我找到代王殿下，再作商议。”
那些世族代表连忙拱手称是，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渊、裴寂和唐俭三人。
裴寂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唐公，卫文升这一步走得当真狠。他带走了代王，长安便是无主之地。唐公若急于称帝，便落了口实；若不称帝，这长安城便只有留守之名，没有正统之实。”
唐俭也点了点头：“而且他将城中守军全部带走，至少有两三万人。这些人若去了某个地方据守，日后便是心腹之患。”
“好一个卫文升。”李渊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临去之前，还要给我留下这么一份礼物。”
“长安虽空，但长安终究是长安。”他转头看向裴寂和唐俭，“传令下去，封锁各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城中所有官署、府库、档案，全部封存造册。宫女内侍登记在案，一个都不能少。”
“是。”
裴寂拱手领命而去。
唐俭也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李渊一人。
“卫文升。”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这一步走得漂亮。”
泾阳以东，密林深处。
一支约千人的队伍穿行在枯黄的落叶之间，马蹄踏在厚厚的积叶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旗帜卷起，甲胄用布裹着，连士兵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
这是一支正在秘密行军的军队，姿态像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掠过山林。
队伍中段，一个少年策马而行。
杨侑面容清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但此刻他骑在马背上的姿态却意气风发。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明亮，嘴角噙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他身旁紧跟着两人。
左边是陈武，一身玄甲，腰悬长刀，面色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林间。
右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面容清瘦，眉目疏朗，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袍子，马鞍旁挂着一只书箱，正是杜如晦。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卫文升策马率军从后面赶了上来。
他年过七旬，但此刻在马背上的姿态依旧硬朗。
只是连日奔波让他的脸上多了几分疲惫，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勒马赶到杨侑身侧，先是拱手行了一礼，然后压低声音问：“殿下，臣有一事不解。”
杨侑偏头看他：“卫卿请讲。”
“殿下昨夜忽然下令弃守长安，”卫文升轻声问道，“臣当时虽有疑虑，但军令如山，未及细想。此刻赶了半日路，臣越想越觉得……这整件事，似乎早在数月之前便已有迹可循。”
杨侑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几分。
卫文升继续道：“去年周国公前来长安，调走了关中半数储粮。当时臣以为他是为洛阳战事筹备，没有多想。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粮草调走之后，关中各地仓廪空虚，长安即便被围，也撑不过三个月。”
他顿了顿：“还有安邑，殿下将尧君素从蒲坂调往安邑。当时臣只当是寻常轮换，可如今看来——尧君素守安邑，屈突通守蒲坂，两城互为犄角。若长安有失，殿下退往河东，安邑便是最好的落脚之处。”
他又看了一眼杨侑腰间的佩剑和鞍侧的行囊：“还有那条宫中密道——臣在留守府待了这么多年，竟不知大兴宫中还藏着这样一条路。若非昨夜亲眼所见，臣至今还蒙在鼓里。”
杨侑轻轻笑了。
“卫卿，”杨侑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得意，“你方才说的这些，确实都不是巧合。”
卫文升的瞳孔微微一缩。
“去年周国公来长安，”杨侑策马前行，“他见了我，只说了三件事——第一，关中世家不可靠，他日李渊兵至，必有人开门迎降；第二，长安虽固，但无险可守，一旦被围，粮尽必溃；第三，他给孤留了一条路。”
“那条密道，便是那时开始挖的。”杨侑转头看向卫文升，眼中闪着一种明亮的光，“周国公说，若有一日李渊兵临城下，孤不要守，也不要求援，带着能信得过的人，从密道走，往河东去。安邑有尧君素两万兵马，有充足的粮草，足够孤撑到天下局势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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