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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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小莹轻轻摆手，语气不急不慢。“稍待。”她转身下了解怨台，叫吴朔过来，韩小莹解下双剑交到他手里，又蹲下身，把韩无垢放在地上，双手扶着她小小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
“乖乖跟着师兄，不要乱跑。”
韩无垢一直没说话，此刻却忽然跳了起来，一把抱住韩小莹的脖子，小脸蛋贴在她颈窝里，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姑姑，你好厉害！以后无垢也要这么厉害！”韩小莹的鼻子酸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好。等你长大了，姑姑教你。”她把韩无垢往吴朔怀里一推，吴朔连忙接住，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抱着剑，手忙脚乱。韩小莹站起身，柯镇恶已经拄着铁杖走过来了，身后跟着韩宝驹、南希仁和全金发。全金发把韩无垢哄到一边，南希仁沉默地站在柯镇恶身后，韩宝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韩小莹能听见。“尽力而为。若是不胜——”他顿了一下，铁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保命为要。”他这辈子很少说软话。能让这个又瞎又犟的人说出“保命为要”四个字，比让他承认自己输了还难。韩小莹点了点头。“大哥放心。”她说着，把一样东西塞进柯镇恶手里——是那枚铁莲花，绝情谷的定亲信物。她压低声音，又快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柯镇恶的手在铁莲花上摩挲了一下，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苏净水把韩小莹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铁掌功以刚猛著称，裘千仞练了三十多年，一掌下去能打断石碑。你用散功神掌接他，关键在‘引’字——把力引开，不要硬接。引开了，他的掌力就落不到实处，散功掌才有机会化掉它。”韩小莹认真地听着，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苏净水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自己小心。接不住就跑，师父在这里，没人能伤你。”韩小莹嘻嘻一笑，声音压得只有她们师徒二人能听见。“师父放心，我输了就跑，反正什么也没赌给他们。”苏净水先是一怔，随即想到——韩小莹方才把裘家兄妹气昏了头，逼他们应下了赌注，却忘了让韩小莹也下注。她赢了，裘千尺的婚事听她安排；她输了，什么也不用付出。苏净水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小促狭鬼。”她看着韩小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一切小心。”
毕庆长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扯了毕云烟偷偷往后退。他才走两步，一个白衣人影不紧不慢地挡住了去路。解威抱臂而立，腰间长剑未出鞘，嘴角挂着一丝笑，但那双眼睛没有笑。“毕二爷，我家圣女去战裘千仞，可是给你们解了难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就这么走了？没什么话交代？还是说——要我们事后去讨？”毕庆长的神色僵住了。让明教盯上，可比让铁掌帮盯上麻烦多了。
丘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背着手，笑眯眯的。“解右使，老夫做个主。若韩七侠赢了，我让云烟给韩七侠磕头赔罪。”解威看了一眼丘崈，似乎在掂量他这句话的分量。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好。我就信丘枢密一句话。”丘崈指了指毕庆长和毕云烟，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右使放心，老夫监管他们。若是他们跑了，右使只管找老夫要人就是了。”
裘千尺在台上等得不耐烦了，心里越来越忐忑，终于忍不住尖声叫道：“韩小莹！你到底敢不敢打？还上不上来？”韩小莹在台下被苏净水拉着，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着什么急啊。”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苏净水最后拍了拍韩小莹的肩膀。“去吧。”洪七公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朝苏净水挤了挤眼，声音不大但底气十足：“苏菩萨放心，我帮你护着她。”苏净水看着他，轻声说了一句：“老叫化，你有什么事求我？只要小莹无事，我一定帮你。”洪七公连声应好，也不否认，一个箭步上了解怨台，退到台角，靠在柱子上，把酒葫芦往嘴里倒了倒，摆出一副“老叫花子今天只看戏”的架势。
韩小莹缓步走上解怨台。台上，裘千仞已经站好了。他站在那里，衣袍无风自动，像一座沉默的山，双足微微陷进台板，脚边的木纹裂开了一圈细纹。他看着韩小莹，眼神里有凝重，也有几分被逼到绝境的狠。他不是怕韩小莹，他是怕输。输给一个二十岁的丫头，铁掌帮的名声就完了。韩小莹在他对面站定，没有摆任何架势。她的肩膀自然松垂，双臂垂在身侧，像柳枝垂在水面，气息平和，呼吸轻缓。两个人对峙了一息，韩小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裘帮主，请。”
裘千仞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的右掌拍了出来。铁掌功最刚猛的一掌，截山断岳，势如雷霆。掌风未到，那股汹涌的气劲已经压了下来，像一堵墙朝韩小莹碾过来。台下的人呼吸都为之一滞，有人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韩小莹没有硬接。她的身形忽然向后飘去，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羽毛——欧阳克的瞬息千里。洪七公在台角看得真切，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喃喃道：“瞬息千里？欧阳锋的瞬息千里……这丫头究竟有多少秘密在身上？”他本来只是碍着苏净水的面子才出面，此刻却对韩小莹多了几分兴趣。
韩小莹飘在空中，右掌不时拍出，按五斗星位，一掌接一掌——正按、斜挑、横拨、回拉、外送。她的动作极快，快得像一柄算盘在拨动看不见的珠子。二十五掌她只能发挥出二十二掌的威力，但够了。前二十二掌的力量在空中形成一个古怪的圆环，像漩涡一样，将裘千仞掌上的力量裹进去，卸去，化开。散功神掌的第一个妙用——不攻，只化。裘千仞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的手掌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一掌“截山断岳”，而是换成了另一掌——“断岳”。七成力量。比刚才那一掌更沉，更猛，像一座山直接从天上砸下来。
苏净水的手指已经扣上了一对芙蓉金针，但她的目光落在韩小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我算到了”的亮。她停住了。韩小莹的右掌迎了上去。白虹掌力。掌力在空中一转，不接裘千仞的掌，而是拐了一个弯，直奔裘千仞的后脑。裘千仞感觉到一股锋锐之气直刺自己后脑的玉枕穴，又惊又怒——他以为是苏净水背后偷袭，回手一抓，却抓了个空。那股锋锐之气已经钻入经脉，割得他经脉生痛，像一根针在他脑袋里乱扎。他的气息猛地一滞，掌上的力量跟着顿了一下。韩小莹抓住这个机会，双掌齐出——左掌在前，右掌在后，拍在他的掌上。裘千仞只觉得掌上的力量忽然不受控制，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样，以涓涓细流之势朝韩小莹体内涌去。他感觉不对，刚要收掌，韩小莹的左掌一收，右掌抵住他的手掌。刚才涌入她体内的力量又返了回来——但已经不是他的铁掌功了，是剑神心经淬炼过的内力，锋锐得像利刃，割着他的经脉，一下一下，割得他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裘千仞又惊又怒，猛地一震，内力如巨浪般涌出，将韩小莹震得连连后退。韩小莹脚下踉跄，眼看就要退到台边。她手在腰间一扯，裙带抽了出来，甩手一抖——用的是金龙鞭法的路数，裙带如长枪般射出，“笃”的一声，刺进台柱之中，入木三寸。韩小莹借着这一扯之力，稳住了身形。这就是散功神掌的第二个妙用——吸力入体，散力出击。她把裘千仞的掌力接住，用剑神心经淬炼过自己的内力，再反击回去。她接住了这一掌。她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腰挺得笔直，气息虽弱，却稳稳的。她看着裘千仞，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裘帮主，我这算接住一掌了吗？”
裘千仞站在那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用力咬住了后槽牙。刚才那一掌，他若是留了一分力，反震之时就足以伤到韩小莹。可他偏偏用了十成，全被那丫头引去又反击回来，反噬之力烧得他经脉生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虎口裂了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洪七公靠在台柱上，拿葫芦喝了一口酒，笑眯眯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擂台上下都听得清清楚楚。“裘帮主，说话啊。”
裘千仞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灰，嘴唇动了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韩七侠接住了这一掌。裘某……输了。”全场寂静。谁也没有想到，名震湘南的铁掌水上漂，会输在一个二十岁的丫头手里。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揉眼睛，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裘千尺在台上看得肝胆俱裂，忽然尖叫一声：“我绝不受你这贱人的左右！”她抬起右掌，朝自己的天灵盖拍去。事发突然，裘千仞根本来不及救，眼看她就要自尽——一道黑影从台下飞来，又快又准，正落在裘千尺的掌心。裘千尺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手里的东西凉凉的，沉沉的，是一朵铁铸的莲花。铁莲花。她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失声叫道：“铁莲花！”她握着那朵莲花，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死意被打断，一口气泄了。她的目光顺着铁莲花飞来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台下一个拄着铁杖的瞎子。柯镇恶站在那里，瞎眼朝着她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裘千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这是父亲当年与上官剑南定下的婚事信物，想起这个东西应该在公孙家——为什么会在这个瞎子手里？她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晕死在擂台上。
洪七公收了葫芦，走到台中央，笑呵呵地朝台下拱了拱手。“今日这一场，老叫花子开了眼。散功神掌对铁掌功，苏菩萨教的好徒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给这场比试盖一个谁也推不翻的章。裘千仞弯腰抱起裘千尺，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了。没有招呼，没有客套，连“后会有期”都没有。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外，像一头被赶出山林的猛虎。
主擂上，史宽之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韩小莹。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侧过头，对狄正心低声道：“筹码再加一倍。”狄正心愣了一下。“公子，您的意思是——”史宽之看着台下那个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却还站得笔直的姑娘，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韩小莹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值钱。”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欣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之后的那种光。
（第一百五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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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无垢一直没说话，此刻却忽然跳了起来，一把抱住韩小莹的脖子，小脸蛋贴在她颈窝里，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姑姑，你好厉害！以后无垢也要这么厉害！”韩小莹的鼻子酸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好。等你长大了，姑姑教你。”她把韩无垢往吴朔怀里一推，吴朔连忙接住，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抱着剑，手忙脚乱。韩小莹站起身，柯镇恶已经拄着铁杖走过来了，身后跟着韩宝驹、南希仁和全金发。全金发把韩无垢哄到一边，南希仁沉默地站在柯镇恶身后，韩宝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韩小莹能听见。“尽力而为。若是不胜——”他顿了一下，铁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保命为要。”他这辈子很少说软话。能让这个又瞎又犟的人说出“保命为要”四个字，比让他承认自己输了还难。韩小莹点了点头。“大哥放心。”她说着，把一样东西塞进柯镇恶手里——是那枚铁莲花，绝情谷的定亲信物。她压低声音，又快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柯镇恶的手在铁莲花上摩挲了一下，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苏净水把韩小莹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铁掌功以刚猛著称，裘千仞练了三十多年，一掌下去能打断石碑。你用散功神掌接他，关键在‘引’字——把力引开，不要硬接。引开了，他的掌力就落不到实处，散功掌才有机会化掉它。”韩小莹认真地听着，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苏净水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自己小心。接不住就跑，师父在这里，没人能伤你。”韩小莹嘻嘻一笑，声音压得只有她们师徒二人能听见。“师父放心，我输了就跑，反正什么也没赌给他们。”苏净水先是一怔，随即想到——韩小莹方才把裘家兄妹气昏了头，逼他们应下了赌注，却忘了让韩小莹也下注。她赢了，裘千尺的婚事听她安排；她输了，什么也不用付出。苏净水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小促狭鬼。”她看着韩小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一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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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背着手，笑眯眯的。“解右使，老夫做个主。若韩七侠赢了，我让云烟给韩七侠磕头赔罪。”解威看了一眼丘崈，似乎在掂量他这句话的分量。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好。我就信丘枢密一句话。”丘崈指了指毕庆长和毕云烟，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右使放心，老夫监管他们。若是他们跑了，右使只管找老夫要人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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