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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凿凿取石也(续)

    大艺术家不喜欢那些粗俗的事情,刘乘只能自己来干。

    采石头嘛。做石磬嘛。

    所谓石磬,其实是一种打击乐器,就是将各种打磨好的石头片挂起来,确保它们被敲击时的震动频率符合基本音阶,然後自然就可以完成一些演奏了。

    谢尚遇到大型合唱团後对这玩意没兴趣也是有道理的,因为石材易碎,而且材质内里不稳定,所以这玩意的音乐表现力其实相当受限制。

    现实也是,很早之前,铜磬就已经取代了石磬。

    那为什麽还要搞石磬呢?

    当然是因为它符合礼法,是所谓八音之石音……天子就该听敲石头玩,那才叫高端!

    回到刘乘现在搞得这个礼乐工程,就一定要有石磬,那才算礼乐工程,没有这个东西,哪怕太後跟小皇帝听得眼泪汪汪,那也只是庸俗之音,还要被弹劾的。

    所以这还说什麽呢?采石头呗。

    司马昱遣刘吉利来喊,刘乘也专门回复,说还在采石头,三日後他就自己过去,请会稽王稍安勿躁。果然,刘阿乘愣是在采石这里把石头采集好了,让那些匠人和乐师一起开始忙活了,这才匆匆去了建康,然後径直往会稽王府来做会面。

    这个时候,建康城内的舆论营造也已经到头了……但说实话,从在采石那里收到的反馈来看,效果不是太好。

    刘乘在建康这里能动员的人非常有限,也都没什麽政治能量,比如说孙绰这个带头冲锋的人就相当拉胯,他之前给人写祭文,被人儿子嘲讽不熟;上赶着找王述最差的儿子、王坦之最差的弟弟联姻,事情虽然成了,也被人嘲笑攀附;自诩文宗,同样被人嘲讽说文章写的横生枝蔓……所谓从个人道德水平到业务水平,到名声全方位拉胯。

    这种人去为民请命,上来所有人就都觉得荒诞。

    摇旗呐喊的人也都不上档次,大部分都是没有什麽政治根基的北流,连前线认识的军将都拉来凑数。少部分上巳名士其实是被刘乘、孙绰打着谢尚、谢安的幌子骗来的,而这法子用不了两次的。甚至用不了下次,谢安现在是被他大兄谢尚给勒住了,等这个礼乐项目完成了,谢尚升官离开建康了,谢安分分锺来手撕刘乘。

    不过,我们的刘琅琊已经很满意了。

    说句不好听的,脑袋多大整多大帽子,你再是新贵,才能再被当权者认可,你也不过个刚刚二十岁,登堂入室半载的年轻人,根基也好、人脉也好,就是这个鬼样子。

    你就是没资历,就是没像样的家族势力,怎麽办?

    不用孙绰,用谁?哪个正经名士谁看得上你这三瓜两枣替你冲锋陷阵?

    就连这三瓜两枣,也是你这边打临时工做日结换来的!

    至於那些方方面面的北流中人,大家愿意给面子,听你话署名上书,表明政治姿态,也已经很好了。毕竟,这一次纯纯是刘乘本人在搞事情,与之前他最拿手的那种趁着别人的政治波澜兴风作浪完全不同,展现的全是他本人的影响力……这个时候还能使唤得动建康和周边的北流各方,已经很说明问题了,真指望能翻天覆地啊?

    也就是带着这种心态,刘乘与司马昱进行了妥善而友好的交流。

    真的非常妥善和友好。

    “土断事关重大,不是说不该做,但朝廷这边大家讨论过,都觉得时机不对。”司马昱坐在小堂上严肃以对。“尤其是前线不稳,说不得一两年内还有大战,到时候後方强行做此类事,事情不成倒也罢了,真闹出事端来,引发前线军心震荡,不也是苏峻之乱吗?”

    “诚然如此。”刘乘点头认可。“但就像孙绰奏疏写的那样,这些年连番用兵,朝廷损兵折将,丢弃军械无数,偏偏接下来慕容鲜卑肯定要南侵,所以还要打,不打不行,这个时候如果不土断以改善财政的话,那就还要再败。到时候又该如何呢?况且,这几年民生凋敝,听人说,南面几郡已经开始出现盗匪了,拖着不做改革,黄籍百姓也要反的,还是会乱。”

    司马昱闻言笑了一下,但只是笑了一下:“所以,竟然是个无可奈何之局吗?怎麽都得有人造反,怎麽都得宫殿化为废墟?”

    “当然不是。”刘乘也笑了一下。“不是还有桓公吗?我若是桓公,等明年整饬好兵马,将姚襄从洛阳撵出去,到时候合收复长安、洛阳两处的威望,回师建康,然後再以抵御慕容鲜卑的名义自己来主持和引导土断,这不是顺理成章之事吗?这就好像之前若是殷中军大胜,殿下不用我找孙兴公上书,恐怕就要自行准备土断了。”

    司马昱愣了一下,一时无话可说。

    非只如此,旁边的高崧、王坦之、刘吉利三人也都无言。

    “殿下,我是北流出身,言辞直白,还请你不要计较,现在江左的困局其实就在之前北伐胜负上,桓公胜了,後续做事总是能通畅一些的,也就更容易胜上加胜。而江左败了,便要承受之前败绩的反噬。”刘乘叹了口气,幽幽来道。“而殿下既然处於这个位置,总要认清现实,愿赌服输之余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到时候也好给自己留些余地,有余地方可辗转腾挪。”

    “怎麽讲?”高崧明显意识到一点什麽,抢先来问。

    “就好像这土断。”刘乘看着高崧认真道。“我其实一开始就知道,朝廷没有那个能力和威望来推行土断,偏偏大势所趋,不土断又不可能,所以,有些事情就呼之欲出了,那就是桓公必然会在往後数年势力触及到建康时自行土断。这件事情的成立,不是人力可以阻止的。只不过,我们既然晓得这个局面,为什麽不让殿下早一些出面,为必然要做的这个土断做个预备呢?

    “真把这件事情做好了,做漂亮了,又做的有分寸,那於公於私,於殿下於桓公,其实都是有好处的。”

    这话很微妙,但在座的几人大约都能够理解。

    “具体怎麽做呢?”高崧明显最先反应过来,然後追问不及。“用你的分段土断吗?”

    “不可以。”刘乘摇头道。“恕我直言,没有桓公这类强人主导,没有足够的威望,就下面那些太守县令,只要给他们开个口子,他们一定会将土断之事弄得天怒人怨,平白引发祸乱……

    “我说的预备,乃是先请朝廷打出旗号来,然後让我这个近在咫尺的琅琊郡做个范例。如果成功了,就按部就班,稍微从南徐州这里,重新将白籍落实,也应该没问题吧?当然,肯定要适当的联合一些士人中的有识之士,收敛一些士族特权,将殿下与众人相忍为国的姿态摆出来。”

    “你那个没收别业,释放奴客,转让田亩的建议,可不是什麽相忍为国的样子。”高崧嗤笑摇头。“那个当然不是,我也知道若是那麽做,明日来这里请求将我这个害群之马撵出去的士人便要门庭充塞了。”刘乘也笑。“但我们这些北流提出三个要求,经过殿下以及诸位执政的调解,最终只做於士人而言最无关的别业附属田亩转让,难道也不行吗?难道不算是殿下与我们北流还有士族们一起相忍为国的样子?”不光是高崧,司马昱听到这里,都不由失笑。

    倒是刘吉利丝毫不做掩饰,当场一叹。

    刘乘也不客气,直接指向刘吉利:“殿下且看,这是真的相忍为国,我们北流之辈和白籍百姓是所有人中最受苦的,这件事情中也要平白让利,反倒是那些士人贪婪过度,如果不让他们让出来一些,我们自然心不能平。”

    司马昱敷衍颔首,却又忍不住来问:“你刚刚说,将土断的预备做好,於公於私,於我与元子,都有好处……我大概是理解的,无外乎是元子真来土断时,我先打起名号做了示范,那土断便有我一份说法,而元子也能从速完成此事……只不过,土断这件事情,是元子之前跟你说的吗?”

    “不是。”刘乘摇头道。“只是我要在琅琊自行此事,连起的心思罢了。”

    “所以,若是元子最终没有土断的意思呢?”司马昱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首先,桓公一定会做这件事情。”刘乘莫名其妙,但还是耐住性子来对。“其次,便是桓公因为种种事端不做此事,殿下也可以自行其是,等过几年局势稳妥一点,慢慢的从南徐州开始,将此事铺陈下去,当成自己的功业来做啊。”

    司马昱一愣,旋即失笑:“是了,是我糊涂了。”

    “那这件事是不是可以当做殿下已经应许我的方案了,也就是以琅琊为范例,进行渐进土断之策,为江左标榜,同时允许我没收那些别业的附属熟地,用来安置和安抚白籍中的穷困者?”刘乘明显察觉到司马昱心思有些飘忽,却反而不敢再拉着桓温做大旗在这里忽悠了,而是迫不及待要对方给承诺。司马昱没有吭声,看了眼高崧。

    高崧倒是素来敢作敢当,立即点头:“我觉得可行。”

    司马昱这才颔首。

    刘乘如释重负,却又有些无力……想干干净净做点於公於私於国於民都算是有利的事情,怎麽就这麽难呢?

    又得给那边组乐队,又得哄这边画大饼。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司马昱忽然问了一个意外的问题:“御龙,你晓得习凿齿习西曹被贬斥了吗?”“我知道。”刘乘陡然醒悟过来,终於明白对方为什麽最後那几句话那麽古怪了,却不由失笑。“我当时就知道。殿下,我在上游不敢说友人遍布,最起码称得上洞若观火……所以这件事,殿下你委实误会了。”

    “哦?”司马昱一惊,不由肃然。“还请御龙指教。”

    高崧几人也都肃然。

    这件事情很简单,刘乘知道的细节也更充分,乃是说去年习凿齿回去以後,桓温便问自己这位西曹,司马昱现在什麽水平啊?你觉得他咋样啊?习凿齿就不停说司马昱的好话,隐隐有些“你看看人家领导样子”的感觉。

    然後就惹怒了正得意的桓温,当场发了脾气,两人闹得很不愉快。

    随後隔了一段时间,大概是过年後的例行人事调整期间,习凿齿又向桓温提出来那个对他来说的老问题,也就是他的两个舅舅,罗崇和罗友嘛,素来居於他之下,让他心中不安。

    本意是给两个舅舅跑官,顺便展示一下自己的品质。

    但桓温这一次直接点头,你不是说你舅舅在你下面你不安吗?那好,你去做户曹,你舅舅罗崇来做西曹。这下子不用不安了吧?

    只能说,这应对很桓温。

    而这件事情,经过谣言组合什麽的,传到下游,自然就成了习凿齿因为夸奖了司马昱而被贬斥。当然,刘乘心知肚明,这件事情没那麽简单,恐怕有下游侨族向桓温示好,而我们的桓公又准备大举征辟下游侨族,所以提前打压荆州派系的那种意味。

    偏偏他刘御龙本人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其实也很复杂。

    当然,只是今日的话,倒也没义务向司马昱解释的那麽清楚。

    所以,在斟酌了一下解释的范畴後,刘乘只是笑眯眯缓缓来对:

    “桓公这个人的脾气殿下应该是知道的,那段时间,桓公正在得意之时,宛若一柄锤子,看谁都像钉子,忍不住想敲一敲,谢仁祖都敲了,再加上殷浩大败,当然也想趁机敲一敲殿下。故此,若是殿下听说习西曹是回去以後说你的好话而被贬斥,那肯定是对的。

    “但那只是引火之物,不是劈柴本身。要我说,桓公贬斥习西曹,更多还是对着习西曹本人,或者说,是这次北伐成功之後,颇有几位荆州本土士人觉得桓公赏罚不公,乃至於见到孙安国被贬斥後,荆州士人起了更多心思,偏偏习西曹素来自诩荆州士人领袖……”

    话到这里,司马昱以下,几人哪里还不明白,不由各自颔首:

    “若是这般,我就懂了。”

    “哪里都免不了此类事端。”

    刘乘只是敷衍点头:“殿下还有什麽想问的吗?”

    司马昱迟疑了一下,复又来问:“你与谢仁祖采石是想做什麽?”

    “做石磬。”刘乘坦坦荡荡。“朝廷没有礼乐,帮他做礼乐,然後附上孙兴公的名字,借机酬谢孙兴公。”

    司马昱闻言,终於失笑:“何至於此?若是你琅琊郡中渐进土断做的稳当,只是正经酬孙兴公上书之首倡,也该与他功勳的。”

    “殿下,殿下。”刘乘也随之来笑。“我那东西做完,怎麽也要秋後冬至,人家石磬一磨,下月就能成,而孙兴公的性格人尽皆知,哪里熬得住到冬日那麽久?”

    司马昱闻言大笑,堂内几人也都笑,刘乘只能陪笑。

    我是开心大男孩的分割线一

    永和土断,实始於太祖。

    一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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