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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他们一直在等

    波恩上午,咖啡壶第三次空了。

    桌上放着一摞会议手册,最上面那本被人翻得卷了角,旁边的纸盘里还剩两块饼乾,一块碎了一半,另一块被人拿起又放回去,边上沾了一点咖啡渍。

    上午最後一场报告刚结束。

    报告人还站在黑板前,拿板擦擦掉最後一行式子,走廊里已经有人端着杯子出来,三三两两站在窗边。

    有人翻开会议手册,看了一眼下午的安排,又往前翻了几页。

    「没有陈拙?」

    旁边的人把咖啡搅了两下。

    「没有。」

    「去年巴黎那个会也没有。」

    「他去了er。」

    「前年呢?」「也差不多。」

    拿着手册的人把那一页合上。

    「他到底打算在那边待几年?」

    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另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端着杯子走过来。

    「今年又不来?」

    「你猜。」

    「我不猜,猜了三年,没一次猜对。」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听说他在er那边很忙。」

    「谁不忙?」

    那位教授把咖啡杯放到窗台上。「我们这边不忙?代数循环自己会往前走?」

    「去年不是有一篇注记?」

    「四页。」

    「四页还少?」

    「不少。」

    他停了停,又伸手拿起杯子。

    「问题是他本人呢?四页注记够我们开两场讨论班,他倒好,人又回日内瓦了。」

    边上一个年轻研究员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篇注记我看了三遍。」

    教授转头看他。

    「看懂了?」

    年轻研究员老实摇头。「第二个引理还卡着。」

    「那就再看三遍。」

    年轻研究员闭嘴了。

    咖啡壶被工作人员重新换了一只新的,热气往上冒,旁边排队的人很快又多起来。

    有人从後面挤过来,手里拿着半张列印出来的日程表。

    「下一场换房间了?」

    「好像是。」

    「为什麽?」

    「投影坏了。」

    「黑板能写不就行了。」

    「报告人带了图。」

    「代数几何会议带什麽图。」「你去问他。」

    几个人顺着走廊往另一间报告厅走。

    走到门口时,刚才那位教授又翻了一下手册,像是不死心。

    「主办方没请?」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

    「请了。」

    「回信了?」

    「回了。」

    「怎麽说?」

    「行程排不开。」

    「又是这句。」

    「嗯。」教授把手册往腋下一夹。

    「下次直接问他,哪年排得开。」

    下午第二场报告,房间里坐得比上午满。

    报告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数学家,语速有点快,一开始在黑板上写了两大行,写到正规函数那一段时,他停下来,把粉笔放到桌边,换了投影。

    幕布亮起来,第一页就是参考文献。

    最下面一行很短。

    .z,2006.

    台下有人擡头。

    上午茶歇时抱怨最凶的那位教授本来在翻自己的列印稿,看见那一行,也停了一下。

    报告人拿起雷射笔,在那行字下面点了点。

    「这里不用霍奇证明正文,用的是陈拙二零零六年那篇短注里的版本。」

    前排有人举手。「哪个版本?」

    报告人往後退了一步,把下一页放出来。

    「第二版预印本,正式发表时第三节改过符号,但这里用第二版更方便。」

    後排传来一阵翻纸的声音。

    教授把自己的列印稿翻到中间,低头看了几行,在页边写了两个词,写完以後,他又把笔帽扣回去,用手指敲了敲纸面。

    旁边的人凑过来笑着调侃。

    「你上午不是还骂他?」

    教授眼皮都没擡。

    「骂归骂,用归用。」

    「这倒是分得清。」

    「当然分得清。」

    教授把那页往旁边一推。「我骂他不来,又不是骂他的引理不好用。」

    旁边那人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报告继续往下讲。

    年轻报告人显然准备得很细。

    每次提到陈拙那篇注记,都会把具体版本和页码标出来,下面有人记笔记,也有人翻旧稿,中间有一处推导卡住,报告人回到黑板前重写了一遍。

    坐在第二排的一位女士开口提醒:

    「这里的限制条件少了一项。」

    报告人回头看了一眼。

    「哪一项?」

    「正规函数的奇点外围那层,陈拙原文里不是这麽写的。」

    报告人低头翻材料。

    房间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对,这里我漏写了。」

    他拿粉笔补了一行。

    下面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茶歇时那位教授把杯子放在脚边,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改了几笔。

    改完,他压低声音。

    「人不来,坑倒是照留。」

    旁边的人忍着笑。

    「这是报告人漏的。」

    「那也是因为他的东西麻烦。」

    「你这就不讲道理了。」

    「我今天就不讲。」报告结束时,提问拖了将近二十分钟。

    最开始问的是技术细节,後来有人问到推广情形,再後来有人问这条路能不能接到算术那边去。

    报告人答得越来越慢,最後只能把其中两个问题记下来,说回去再算。

    散场的时候,黑板还没擦。

    上面有一半是报告人的式子,另一半是台下临时问出来的补充条件。

    那一页投影还停在幕布上。

    工作人员过来关设备,报告人赶紧跑过去拔盘。

    门口有人低声嘀咕:

    「他人不来,名字倒是没少出现。」

    另一人把大衣搭在手臂上。

    「你第一天知道?」

    晚饭安排在研究所附近的一家小餐馆。桌子不大,十来个人挤着坐,外面有点冷,进门的人都把围巾挂在椅背上。

    服务员端来面包和汤,几个人一边分盘子,一边继续聊下午的报告。

    有人把杯子举起来。

    「先说好,今晚不讨论陈拙。」

    桌边安静了一秒。

    然後有人问:

    「那讨论什麽?」

    「讨论今天的菜。」

    「今天的菜也不如陈拙好骂。」

    一桌人都笑了。

    上午那位教授切着盘子里的肉,刀叉碰到瓷盘,响了一下。

    「我不是针对他。」坐在对面的女士看他。

    「你下午已经针对半天了。」

    「那是因为你们都太客气。」

    「你想怎麽不客气?」

    教授把刀叉放下。

    「十五岁证明霍奇,然後跑去er,一年到头见不到人,我们发邀请,他说排不开,讨论班讲他的注记,讲到一半发现他又有新版本,学生问我陈拙下一步做什麽,我说不知道,他在看物理数据。」

    旁边有人补了一句。

    「听说不只是看数据。」

    教授摆摆手。

    「我不管他看什麽。」

    「你这麽说不公平。」

    「我现在不想公平。」对面那位女士把汤匙放回碟子里。

    「那你给他写信。」

    「写了。」

    「回了吗?」

    「回了。」

    「回什麽?」

    教授端起水杯,脸色更不好了。

    「两行。」

    桌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哪两行?」

    「他说谢谢邀请,时间暂时排不开,後面那行更气。」

    「什麽?」「他说如果有具体问题,可以先发给他。」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教授瞪过去。

    「你笑什麽?」

    「这不是挺好吗?」

    「好什麽?我缺一个远程答疑的人吗?」

    「那你缺什麽?」

    「我缺他本人坐在报告厅里,把那块黑板写满。」

    这话一出来,桌上倒是安静了一会儿。

    服务员端着下一道菜过来,大家让了让盘子。

    菜放下以後,另一个一直没怎麽开口的中年数学家拿起叉子。

    「你想让他回来讲什麽?」「随便。」

    「霍奇後续?」

    「可以。」

    「常数?」

    「也可以。」

    「正规函数?」

    「都行。」

    「那你这叫随便?」

    「我不挑。」

    有人低头笑。

    教授重新拿起刀叉。

    「题目他定,时间他定,地点我们定,这样还不行?」「他还是没空。」

    「所以才烦。」

    这次没人反驳。

    窗外天黑得很快,餐馆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有人伸手在杯沿上敲了两下,换了个话题,聊起下午那场报告里的一个细节,没过多久,话题又绕回那篇注记的第二个引理。

    骂归骂,算还是要算。

    饭後回到研究所,几个人又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有人说只讨论半小时。

    结果黑板很快写满了。

    年轻研究员把下午没想明白的地方重新抄了一遍,女士站在旁边看,偶尔指出一处符号,上午那位教授脱了外套,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粉笔。

    「这里别照报告人的写法,回陈拙原文。」

    年轻研究员翻材料。「第二版?」

    「对。」

    「正式发表那版呢?」

    「也看,两个都看。」

    「那用哪个?」

    教授拿粉笔在黑板边上敲了敲。

    「先弄清楚他为什麽改。」

    年轻研究员低头记下来。

    「明白。」

    「别明白得这麽快。」

    他把粉笔往桌上一放。

    「回去把两版差别列出来,明天早上给我。」年轻研究员脸色一垮。

    「明天早上?」

    「你不是看了三遍吗?」

    「第二个引理还没看懂。」

    「正好,今晚看第四遍。」

    小会议室里有人笑。

    夜里十点多,走廊里的灯少了一半。

    会议组织者回到办公室,把明年春天的邀请名单重新打开。

    名单是去年秋天就做的,後来改过几次,陈拙的名字还在第三行,後面跟着一串备注。

    prie.

    er.

    可能的冬季访问.未确认.

    组织者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拿起笔,把最後那个词划掉。

    旁边的人正在收拾桌面,见他还没动,凑过来看了一眼。

    「还留?」

    「留。」

    「他今年多半也来不了。」

    「那就明年再说。」

    「你去年也是这麽说的。」

    「前年也是。」

    「你不烦?」

    组织者把笔帽扣上。

    「烦。」「烦还留?」

    他把名单合上,塞进文件夹。

    「那不请?」

    那人没话说了。

    桌上还有几封没发出去的邀请草稿。

    巴黎一封。

    波恩本地下一次专题会一封。

    芝加哥一封。

    每一封都写得很客气,题目可以商量,日期可以调整,报告形式也可以换,组织者把陈拙那封单独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里没有一句催促。

    催了也没用。

    他把信放进待发文件夹,又在旁边贴了一张纸条。优先。

    第二天上午,邀请邮件发了出去。

    几小时後,普林斯顿那边收到了备案。

    行政办公室把邮件列印出来,放进陈拙的文件夹,文件夹并不薄,前面已经夹着几份类似的邀请。

    有的日期被划掉了。

    有的旁边写着:er。

    有的只写了一个词:待定。

    傍晚,皮埃尔路过行政办公室,被秘书叫住。

    「给陈教授的,又是一封数学会议邀请。」

    皮埃尔停下脚步,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时间在一月。

    地点在波恩。题目空着,只写了一句:可由陈拙教授自行决定。

    下面还有一行,日期可以配合调整。

    皮埃尔把纸翻过去,看见背面还夹着两封没处理完的。

    一封来自巴黎。

    一封来自芝加哥。

    秘书把文件夹推过来。

    「要现在回复吗?」

    皮埃尔没有马上开口。

    办公室外面已经暗下来,走廊尽头有人关灯,轻轻响了一声。

    他把那几张纸重新夹好。

    「等他回来再说。」

    秘书点点头,在文件夹封面贴了一张新的便签。陈拙。

    会议邀请。

    待回复。

    皮埃尔把文件夹放回桌上,转身离开。

    那张便签贴得不算整齐,右下角翘起来一点,秘书伸手按了按,没按平,最後又拿了一段透明胶,贴在边上。

    文件夹被放回架子。

    旁边还有陈拙下一周的行程表。

    普林斯顿。

    er。

    普林斯顿。

    後面空着两天。

    再後面,又是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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