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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安排

    陈拙推开门。

    外面的风雨声一下子小了下去,只剩下窗户在初秋的冷风里发出轻微的振动。

    他顺着楼梯不紧不慢地走上去,步子踩在台阶上很轻。

    右腿膝盖那块还是有些发酸,他歪了歪头,伸手揉了一下。

    来到门口,陈拙把右手从兜里拿出来,在门上不快不慢地敲了两下。

    咚,咚。

    「进。」

    陈拙推门进去。

    皮埃尔正靠在沙发里,身上还是那件灰色的针织衫。

    他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白天史密斯送来的那几张传真纸,因为黑白列印的缘故,上面的粉笔印子全变成了深浅不一的噪点。

    听到开门声,皮埃尔摘下老花镜扔在茶几上,转过头打量着进来的少年。

    陈拙把头上的帽子放下来,露出那头因为睡了十几个小时而有些乱翘的短发。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在皮埃尔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皮埃尔瞅着他那头乱蓬蓬的短发,又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有些发皱的灰色运动衫。

    「史密斯今天早上连领带都没系好,跑过来跟我说,昨晚有个华裔小子在小酒馆里把他的引力子张量当垃圾给清零了。」

    皮埃尔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根烟在指尖上转了一圈,没点,只是看着陈拙:

    「我告诉他,那个小子现在正在招待所里做全美最沉的梦,谁也别去打扰他,怎麽,在招待所躺了十四个小时,你也准备朝着圣彼得堡那个家夥的方向发展了吗?连头发都不打算梳一下。」

    陈拙笑了起来,眼睛里那层刚睡醒的微红还没完全褪乾净,笑得挺人畜无害。

    「圣彼得堡太冷了,老师,这不是一睡醒就先来找您了嘛。」

    皮埃尔把手里的烟随手扔回茶几上,往沙发後背靠了靠,上下打量了陈拙两眼,忽然笑了起来,摇着头。

    「西里尔今天上午在普林斯顿刚换上他那件新买的西装,结果早上看到史密斯发过去的传真,手一抖,一整杯热咖啡全泼在了他新买的袖子上了。」

    陈拙转头看了看窗外晃动的树影,自己走到茶几旁提起水壶,往空的杯子里倒了小半杯有些凉掉的水,捧在手里坐下。

    「希望西里尔院长大人有大量不要回去之後让我赔他的西装。」

    「怎麽西里尔在你心里就是这麽抠门的人吗?」

    皮埃尔笑起来。

    「他在电话里一直在追问我,你最近在波士顿到底在和什麽人厮混,他说你两个月前才用同调代数腰斩了连续微分几何,昨晚怎麽又想起来在离散格点上搭建代数几何骨架?」

    陈拙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没说话,伸手把桌上那一遝略微发皱的传真纸理顺。

    「史密斯今天早上也跟我抱怨了。」

    皮埃尔看着天花板。

    「说昨天和你一起的那两个家夥,在锈钉把三张桌子拚在了一起,有一个胖子甚至为了抢半块黑板的推导所有权,差点打起来,有一个小子甚至当场签了一张两万美元的支票,强行把人家的桌子和黑板打包拉走。」

    陈拙放下杯子。

    「那块黑板大卫如果不买下来,今天早上酒馆的老板如果把那上面的东西擦了,可能会被山姆他们给撕了的。」

    「你倒是清闲。」

    皮埃尔摇了摇头。

    「西里尔在电话里可不是这个语气,他说,你那一笔商空间等价,把中级雅可比簇在奇点处的探测给强行闭合了,他原话是怎麽说来着?」

    「哦对,陈这是把一柄能用来拆卸霍奇猜想核心零件的扳手,拿去在酒馆里帮两个年轻人当成了锤子用。」

    「顺手罢了。」

    陈拙把杯子搁回原位。

    「昨晚山姆在蒙特卡洛算法的第三层循环上卡死,阿伦的连续引力场又在逼近奇点的时候发散,连续的办法走不通,我只能试着用高维循环在离散格点上套一个外壳。」

    「结果把那道常数墙立起来之後,正规函数的奇点边界刚好对齐了,之前没算完的代数闭链转换,昨晚算是碰巧闭合了。」

    皮埃尔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死死盯着陈拙。看了半晌,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碰巧。」

    「西里尔要是听到这两个字,估计今晚就得把那件全是咖啡渍的西装直接扔进垃圾桶,你这一笔,等於把中级雅可比簇在离散状态下的高维循环奇点证明,直接向前推了一大步。」

    「今天下午在科学中心,丘在楼道里碰到我的时候,脸上的震惊到现在都没散乾净。」

    陈拙微微一怔,擡起头。

    「丘教授?」

    「他原本是来给朱和曹的庞加莱证明捧场的。」

    皮埃尔从茶几上拈起那几张纸,抖了抖。

    「结果今天一整天,哈佛和MIT那帮年轻学者连白天的偏微分方程课都没去听,全躲在底下抄你昨晚在烂酒馆里留下的那几行Chow群。」

    「丘却是很高兴,他说我们华国人在这个十月,是要在波士顿狠狠涨脸了,朱和曹在讲台上推导Ricci流极值域漏洞,底下的听众却在偷偷讨论你的常数墙。」

    陈拙有些无奈地笑笑,伸手揉了揉膝盖。

    「我前天跟朱教授吃饭的时候,还答应他这两天一定老老实实坐在第一排听他的Ricci流报告,昨晚只是跟着大卫去散散心,谁知道山姆的数组会在那个格点上刚好塌陷。」

    皮埃尔嘴角动了动,扯出一点笑意,伸手把那几张印满噪点的传真纸往前推了推。

    「回归正题,商空间的摺叠,挺好,你很久没这麽用过代数截断了。」

    陈拙低头瞅了一眼纸上那些线条。

    「当时情况有点赶。」

    陈拙擡起头。

    「山姆的数组要溢出,阿伦的引力场要崩溃,那群常春藤的精英们差点在酒馆里动了手,如果不在这建一堵常数墙,大家昨晚谁也别想回房间睡觉。」

    皮埃尔靠回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

    「连续微分几何那帮老家夥要是看到你用这种离散的代数循环去框十一维弦膜,估计要在《数学年刊》的审稿会上跟普林斯顿扯上半个月。」

    「所以我今晚过来,是跟老师通个气的。」

    陈拙挺了挺腰,看着皮埃尔。

    「我不打算把物理场和山姆的代码揉进数学,一鱼三吃。」

    皮埃尔挑了挑眉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纯数学的底座,我把所有的物理算子和工程代码全部剥离掉。」

    陈拙的语速不快,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挺清晰。

    「我只用纯粹的代数逻辑去证明在特定结构下,这个代数循环是自洽截断的,底稿今晚我就能理出来,直接扔给西里尔主编。」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一棵红橡树的叶子在风里拍打着玻璃,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动静。

    皮埃尔盯着陈拙看了两秒,突然笑出了声。

    「你打算把这个最乾净的代数地基砸在西里尔的桌子上,然後让全美那帮玩连续流形的老头子,自己去猜剩下的二十页物理场怎麽填?」

    陈拙也跟着笑了笑。

    「阿伦那边写物理,他的二维弦膜真空态推导,第一行直接引用我今晚写出来的结论,把它当成不需要怀疑的公理来跑,这篇文章刚刚好符合PRL的四页版面。」

    「山姆的代码投计算机顶会,核心逻辑同样挂在我的数学地基上。」

    陈拙把手揣进运动衫的兜里。

    「这样一来,三篇论文在数学,物理,计算机三大顶刊上同时面世,底下互相作为锚点引用。」

    皮埃尔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他年轻时在欧洲学术界就是出了名的离经叛道,自然明白陈拙这个计划背後的分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发文章了,这是在逼着三个不同领域的审稿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互相妥协。

    「西里尔白天的电话我已经通过了。」

    皮埃尔把视线收回来,指了指茶几最边缘的一叠表格。

    「这一期的排版虽然截稿了,但他特意给普林斯顿留了几个页码的空档,你只要敢把这个底座砸过去,西里尔今晚就得让那帮玩连续流形的老头子连夜重新核对印刷样刊。」

    「表格拿着,这是哈佛和普林斯顿的联合申报备忘录,史密斯早上在上面签了字。」

    陈拙伸手接过那叠表格,粗粗扫了一眼最底下龙飞凤舞的英文签名,然後折了两下,随手揣进运动衫的大兜里。

    「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史密斯那个老家夥现在比我更着急,他手底下那几个带组的教授听说有人要在超算上跑离散逼近,已经在机房那边盯着了,不过,大卫把他们带去哪了?」

    「大卫在波士顿外面的私人公寓。」

    陈拙站起身,顺手把拉链稍微往下松了松。

    「代码的可行性大卫白天已经让人验证过了,大卫在外面包了一处高档寓所,那里安静,阿伦和山姆已经过去了,他们今晚不睡觉,准备在电脑前把那两篇外围大纲和物理推导赶出来。」

    皮埃尔看着陈拙,摘下老花镜:

    「地基丢给他们,至於阿伦的物理和山姆的代码能不能立得住,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对吗?」

    陈拙走到门边,手扶着把手,回过头朝皮埃尔笑了笑。

    「他们如果立不住,那就是物理学界和计算机界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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