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匣底

    到子时的时候,无舌看见他把那张纸对折了两回,放进了怀里。

    那张纸至今没回到匣子里,无舌不敢说,李世民就当没这回事。

    ……

    萧美娘坐在案前,先把匣子打开了。

    里头两沓,跟她白日里看见的一样。

    左边那一大沓是旧的,纸边起了毛,那是万贵妃口述的那本,抄了两个冬天。

    她把张宝林捡回来的三十一张,跟右边那一沓对。

    一张一张地对。

    对日子。第一日,第二日……对到第七日,缺了一张。她翻了一遍,在血里那七张中间找着了。

    对了一个多时辰。

    对完了,她把三十一张归了位。

    加上匣子里原有的,一共六十三张,从渭水上船那天起,到七月十七,一日一张,一张不缺。

    只差最后那一张。

    对完了,她把匣子盖上。

    盖上之后,她坐了一会儿,又把它打开了。

    她这一回不是要看纸。

    她是要把纸摞好。她这个人一辈子讲究,见不得东西乱着。她把两沓纸都取出来,在案上磕齐,准备重新放回去。

    匣子空了。

    她低头往匣子里看了一眼。

    匣底还有东西。

    ·

    那是另一沓。

    压在最底下,垫着,上头原先摞着那两沓,所以从上头看不见。

    这一沓用麻线扎着,扎了两道。纸是新的,跟右边那一沓一样的纸。

    厚。比右边那一沓厚。

    萧美娘把它取出来。

    把麻线解了。

    看了几行,叹了口气,全是宇文丫头记的年轻时候的事。

    萧美娘把那张纸放下了,又仔细系好,放了回去。

    坐在那儿,四盏灯,灯芯都长了,火苗一跳一跳,舱外头是水声。

    “我今年二十六。”

    “我这二十六年,外头的人是这么看的……”

    “丫头,说来好笑,老身我想过很多种死法,就是没想过,能被宇文家的人,救了一命……”

    夜里,萧美娘坐了多久,没人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张宝林进来添灯油。

    进屋的时候,看见老太太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沓纸,没在看。

    “老太太……”

    萧美娘抬起头。

    “张丫头,你去把宇文丫头那个笔匣拿来。”

    张宝林一怔。

    “这会儿?天还没亮呢……”

    “你去拿。”

    张宝林把笔匣拿来了。

    把砚台摆好,倒了水,开始研墨,研的时候她一直往老太太脸上看。

    老太太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眼睛是干的。

    墨研好了。

    萧美娘从案上抽了一张空的纸,那是宇文昭仪自己裁的,跟她写日子的那些一样大小。

    她把纸铺平了。

    拿起笔。

    她这一辈子写字写得极好。

    前朝的皇后,笔下是有功夫的。

    可她七十二了,手抖,蘸了墨在半空停了很久,第一笔才落下去。

    “七月十七,中牟闸。”

    张宝林站在旁边,看着那一行字。

    忽然明白了老太太在干什么。

    “老太太……您这是……”

    “她那一日没写完。”萧美娘低着头,接着写第二行。

    “她说了三个字,让我记一句。”

    “她没说是哪一句。”

    老太太的笔停了一下。

    “那我就一句一句往下记。”她说,“记到我说不动了为止。”

    “总有一句是她要的。”

    “老身萧美娘,隋大业皇后,替宇文家小辈,宇文晴儿记,记趣事,记孩子,记一切可记之事,直到入土……”

    次日,夜。

    李世民在后面那条船上。

    从前日午后上了龙舟,一直到今日午后才回来。

    这一日一夜他做了很多事,问口供,看尸首,听裴行俭报,写给长安的奏,写给扬州的信。

    写给扬州那一封,他写了三回,三回都撕了。

    三郎在扬州。杨氏在扬州。

    那一封信要是发出去,杨氏当天就得上船北归。她一北归,三郎那条船十月就走不成,他得他母亲送。

    这两件事,李世民在案前算了很久。

    后来他把第四张纸也撕了,跟无舌说:“压着。”

    “压到什么时候。”

    “压到十月。”李世民说,“等他的船走了再说。”

    那一夜他没睡。

    亥时,他把舱里的人都遣出去了。

    然后他从怀里,把那张纸掏出来了。

    那张纸对折了两回,折痕已经很深,他一日一夜攥在怀里,纸角被汗浸软了。

    他把它铺在案上,用手掌一点一点抹平。

    抹了很久。

    上头三行字。

    “回程第十二日,到中牟闸。这道闸要一个多时辰才能过一批,船在闸下等。”

    “闸上放水的声音很响。”

    “哥儿姐儿,娘算着,再有十来日就到潼关了。到了潼关就是自家地方了,娘的心就落下来了。”

    “娘还答应了你们杨嫂嫂,心里挂念着你们侄子李愔,估摸着日后啊,你们俩跟着大侄关系最好,能是一起长大的……”

    后面的字,已经被血洇染的看不清了,李世民坐在案前,把这三行看了不知多少遍。

    他从昨日午后看到今日午后,从今日午后看到这会儿。

    这三行里头,有一句话,绕不过去。

    到了潼关就是自家地方了,娘的心就落下来了。

    她在算日子。

    她在盼着到潼关。

    她坐在中舱门槛上,把马扎往阴凉里挪了半尺,写下这一句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再有十来日就到家了。

    那时候离她死,还有不到两刻钟。

    ·

    李世民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父皇是要北上的,按理说,想去山西,是他把父皇请上了这条船。

    他在扬州听见他父皇站在船头上说那句话,他看见人堆里那张脸变了色,他当夜就让人去问回程的日子。

    他明明知道火已经烧起来了。

    裴行俭在淮水上跟他父皇说了三件事。三件事他在门帘外头全听见了。

    他嘴里有一句话,他没说。

    ·

    这些他都拆明白了。

    拆明白之后,他发觉这件事有一个地方,他怎么也拆不开。

    他布这个局,图的是什么。

    他图的是:把那些人逼出来,一次剪干净,往后大唐三百年年不用再受这个。

    他图的是长治久安。

    他图的是他儿子往后接手的那个天下,不再有人能在暗地里掐着朝廷的脖子。

    他图的每一样,都不是为他自己。

    可这一局摆下去,桌上摊着的是他父皇的命,是一船人的命。

    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他一个人定的。

    他一个人定的时候,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想的是:值。

    无舌递了一块帕子过来,李世民接过,擦了擦脸,继续坐在案前,把这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值。

    今日拆到这儿,拆不下去了。

    忽然发觉,他这个念头,跟另一个人的念头,是一样的。

    那个人是他父亲。

    武德元年,起兵前夜,太原。

    他父亲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他不是亲耳听见的,是这些年万娘娘、裴寂他们零零碎碎提起过的。

    他父亲说的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丢下的是他一个亲儿子。

    那孩子叫智云,十四岁,在子午谷被砍了头。

    今日,他丢了母妃,这几年,处的跟自家姐姐一样的母妃……

    李世民坐在那儿。

    他这两日心里那样东西,到这一刻才落地。

    不是不敢跟父皇说。

    只是不敢在心里承认,今日做的这件事,跟父亲当年做的那一件,是一样的。

    他父亲后来悔了,他父亲这几年,用一整个大安宫,一桌子火锅,一屋子孩子,在赎那一件事。

    他今年三十四。

    他刚刚做完第一件。

    未来悔,又该怎么悔……

    案上那张纸,被灯照着。

    “到了潼关就是自家地方了,娘的心就落下来了。”

    李世民把这张纸拿起来。

    没有把它放回匣子里去。

    他重新对折了两回,收进怀里。

    他跟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没有出声。

    【这个……我自己揣着……】

    【你这条命,是我连累的,我只能在你的孩子身上补回来了……】

    七月二十,洛阳。

    船到洛阳换了冰。

    裴行俭安排的,他让李世民请李渊到岸上去看东都的宫城,说是一个多时辰,李渊没去。

    后来是萧美娘出的面。

    老太太说她要下船,走两步,腿沉,得有人扶,点名让李渊去。

    李渊扶她下去的。

    一个多时辰,回来的时候中舱那扇门关着,门口的水已经擦干净了。

    也是那天,长安的驿报追上来了。

    三份。尚书省一份,长孙无忌一份,东宫一份。

    东宫那一份是两封。一封是公文,一封没有封套上的印,只在角上画了个小记号,那是李世民临走前跟承乾定的,走急递、不入公文的,画这个。

    李世民在舱里拆的。

    他先拆的是那一封。

    信不长。

    “父皇:”

    “儿臣收到父皇的信,坐了一夜。”

    “父皇问儿臣左腿是从哪一年起不好的。”

    “贞观二年冬天。”

    “那年儿臣出城赈灾的头一年,秋收那两个月,儿臣在库房和田头两边跑,一日站六七个时辰。”

    “入冬那几日下了雪,儿臣在雪地里站了一晌午点秋粮的数。当夜膝头就疼。”

    “儿臣当时以为是冻着了,没在意。开春就好了。”

    “第二年冬天又疼,第三年不到冬天就疼了。”

    “如今是一到夜里就酸,天冷更甚,白日里站久了,左腿撑得慢,起先儿臣自己也不觉得,是去年在弘文馆够书够不着,才发觉的。”

    “儿臣没跟人说过。孙真人也没看过。”

    “儿臣不说,是因为说了就要治。治就要歇。这半年监国是父皇从去年定下的,儿臣不能歇。”

    “儿臣写到这里,想起皇爷爷去年冬天问过儿臣一回。他问儿臣腿是不是不舒服,儿臣说是坐久了麻。皇爷爷就没再问。”

    “儿臣那时候以为是搪塞过去了。”

    “如今想来,皇爷爷大约是知道的。”

    “父皇说等回来走过来问儿臣。儿臣等着。”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写在这里。请父皇不要跟母后说。母后近来喘症刚好些,孙真人的药有用,母后身子越来越好了,如今已经能从立政殿小跑到大安宫不怎么大喘了。”

    底下还有一段。

    “又:”

    “弘文馆那第十二个教习的缺,父皇的回信儿臣收到了,说是皇爷爷已定,回来再说。儿臣照旧留着。”

    “又:”

    “元嘉和澄霞很好,李愔也很好。”

    “儿臣这半个月去看过四回。头一回是初三,第二回初八,第三回十二,昨日又去了一回。”

    “三个都会翻身了,小姑姑翻得比小叔叔利索,乳母说小姑姑夜里安稳,小叔叔夜里闹,得有人拍着。”

    “李愔还是只会哭闹,儿臣去的时候拍过两回,儿臣不会拍,拍了他还哭,是母后教的儿臣,说要拍两下停一下,这么拍了他就不哭了。”

    “后来儿臣问母后,母后说都是母妃教的,那小子就得这么哄着,有一日,李愔薅了儿臣三根刚长出来的胡须,儿臣想揍他,但是看着孩子还小,没下得去手。”

    “请父皇转告母妃和宇文祖母,让她们不要惦记,孩子们在长安都很好,只是儿臣心中挂念着明达,不知明达可好?”

    李世民把这封信看完了。

    他坐在案后头,一动没动。

    信摊在案上,最后那一行朝着他。

    “请父皇转告母妃和宇文祖母,让她不要惦记……”

    ·

    外头有脚步声。

    无舌在门帘外头站住了。

    “陛下,太上皇那边……”

    “怎么。”

    “太上皇说话了。”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

    信从案上被带下去了,飘在地上,他没有看。

    “说什么了。”

    无舌低着头。

    “太上皇问了一句话。”他说。

    “问的什么。”

    “太上皇问,”无舌说,“她那两个孩子,多大了。”

    李世民走到甲板上的时候,李渊还坐在那条矮凳上。

    小扣子跪在他跟前,正在答话,答得直哆嗦。

    “回、回陛下,五个月了。”

    李渊坐在那儿。

    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五个月,五个月了啊,才五个月啊。”

    然后李渊抬起头。

    那是两天以来他头一回抬头。

    看着前头的江面,说了这两天的第二句话。

    “她出来的时候,才满月,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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