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判卷

    酒宴还没进入高潮,却没想到,陈凡按住酒杯,对兴高采烈地众人道:“今日酒便罢了,不要再喝,时间紧迫,今晚同考房官就要开始遴选提前交的卷纸,当晚就要呈递给我。”

    听到这话,一众官吏不由大失所望。

    往年乡试酒宴,哪一次不是喝得伶仃大醉,反而睡一晚,第二天又是龙精虎猛的一天,这些酒菜,他们这些中低层官员哪有福天天享用,还不趁此机会大吃大嚼一番。

    但他们却不敢违拗陈凡的命令,只能不情不愿地丢下酒杯,就这那些好菜猛猛下筷。

    吃完饭后,众人休息了一阵,书吏们终于将今日提前交的卷纸送到了各房。

    王晟见状,不由心中一阵狂跳,按照约定,今天张翰就要提前交了卷子,好让他在夜间同考们都很困倦的时候,将他的卷子抽出来判了。

    等坐下后,他轻咳了一声,《诗经》房的其余两名同考立马转过头来,三人眼神交换了一阵,最终各自转过头去,打开了卷纸。

    第一天看卷,众人判得都很仔细,毕竟新鲜感在那。

    王晟却心不在焉,快速地翻动着卷纸。

    其实要不是在场的同考官很多,这时候的他早就一份份开始寻找卷纸中的关节了。

    好不容易挨了小半个时辰,王晟打开一封卷纸,看见上面的破题写道:“古有恃力横行、逆天妄作之徒,虽具扛鼎之能,终蹈覆灭之辙,是强力不足恃而德行可久存焉。”

    这种破题,废话啰嗦一大堆,毫无“简练”之美,若是别的时候,他看完破题,立刻就会将这封卷纸扔进一旁地上的篮筐内黜落了。

    可当他看到破题最后一个字竟然是“焉”字时,整个人不由得精神一震。

    再往下找去,起讲第三句乃是“盖血气之勇可逞一时,道义之守方垂万世。”

    看到这,王晟已经知道,估计这份卷子应该就是张翰的了。

    果然,后股收束的最后一句是“其败亡也固宜矣。”

    “对上了、对上了!”王晟此刻心头狂跳。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重新将张翰的文章读了一遍。

    只见他入手写道“观夏臣之有奡也,性刚而躁,气盛而骄,力能荡舟,勇可凌众。自恃其强,目无礼法,横行自恣,罔顾天纲人纪。”

    看到这,王晟差点都气笑了。

    这个入手,他只扫了一眼,便看出问题颇多。

    其一,语意平铺,全无顿挫。八股入手,贵在引题入理,轻轻勾出奡的事迹,顺势转入义理辨析。可张翰只一味堆辞,“性刚而躁,气盛而骄,力能荡舟,勇可凌众”,一句接一句铺排,如同随口讲故事,不是制艺笔法,读来粗直,少了经文字句该有的含蓄蕴藉。

    其二,失了分寸,辞气太过。奡的恶,根源在弃德恃力,本该轻轻点出,重心落在 “强力不可恃” 的道理上。但他下笔一味渲染凶横:“目无礼法,横行自恣,罔顾天纲人纪”,满是斥责怒骂的口气,像是写判状讼词,而非阐发《论语》圣言。八股是代圣贤立言,当持雍容平和之态,不是厉声痛骂罪人。

    其三,只叙事迹,未扣本题要义。这几句只说了奡其人如何凶蛮,却没有立刻牵住《奡荡舟》的核心 —— 圣人记录此事,意在警戒后世舍德任力。光是描摹凶态,不见义理承接,叙事游离,和后面股文之间断了气脉。

    王晟叹了口气,觉得张翰这人是真不争气,读了这么多年书,写出来的文章就像社学里准备童生试的学童一般,简直惨不忍睹。

    他有理由怀疑,这张翰的生员功名,估计也是花钱买来的。

    “若早知这张翰的文章如此不堪,就不应该找他合作,这样的文章递上去,被大宗师看过,岂不是一眼就看穿了张翰就是个草包?”

    可王晟转念一想,这还瞻前顾后的屁啊,如今的形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再说了,陈凡不也早知道张翰是通关节之人吗?怕什么!

    而且到时候,这卷子递上去时,也是誊录后弥封了的,陈凡也不知道是谁的卷子。

    想到这,他松了口气,犹豫了片刻,在卷子上画了个圈,然后刚想写出“文义朗畅,识见不凡”八字评语,后来想了想,觉得这评语也太假了,于是落笔写道:“义理通达,持论醇正”。

    这个评语相比于前者,更显得这篇文章偏重经义,稳妥保守,虽不出彩,但也将经义里的意思一应道出。

    写完后,他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困倦,本想着最重要的问题解决了,其他事明天再说。

    可一想万一这些提前交的卷子里,有那十五个人中的其他人,岂不是丢了这么好的阅卷机会,等到明天白天,万一有主考副主考巡视,那就不稳当了。

    想到这,他暗骂一句,这年头真是钱难赚,屎难吃,便重新又埋下头去,一字一字看了起来。

    果然,过了没一会儿,不远处一人轻咳一声,王晟闻声赶紧抬头,只见同房的同考官,一位来自郧阳的府学教谕正朝他猛猛眨眼。

    王晟知道,这又是一个关节考生的考卷被遴选了出来。

    他连忙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转而又重新低下头去。

    大约过了一个半时辰的样子,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各房考官纷纷抬头看去,只见是大宗师身边听用的帮闲。

    只见那名帮闲道:“大宗师有令,让各房考官将今晚已阅卷纸送往誊录所。”

    有人立刻抱怨道:“我这里还没看完。能否稍待片刻。”

    那名帮闲道:“大宗师之命,请各位大人勿要违拗。”

    众人闻言,这才满腹牢骚地将已经判好的卷纸一一呈交了上去。

    那名帮闲转身就走,而且脚步很快,转眼间就带着誊录所的人离开了十八房。

    到了誊录所,那名帮闲对誊录官躬身一揖道:“大人,我家大宗师说了,请各位誊录生辛苦些,今晚就将已经判好的卷纸誊好,我家大宗师马上就要看。”

    誊录官哪敢置喙,连连点头。

    又过了一个时辰,外面已经万籁俱寂,王元相、陆沉渊二人哈欠连连,要是别的时候,他们早就上床睡下了。

    可今日,作为主考的陈凡却一直坐在至公堂读书。

    陈凡不走,他们也不敢走,王元相年纪大了,熬不住,上前试探道:“大宗师,是不是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忙……”

    谁知陈凡一摆手道:“不急,今晚凉风习习,正好判卷,二位大人辛苦一下,熬过这几天,乡试放榜也能快些。”

    王陆二人苦笑一声,只能心中腹诽,这小年轻精力就是好,折腾我们这些老家伙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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