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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4章 阵中生死劫,一念破玉灵

    人是会怕的。

    无论你曾经赢过多少场,解出过多少块惊世的好玉,面对生死的一瞬间,腿肚子还是会发软。

    这不是丢人的事。这是人。

    楼望和现在就怕得很。

    沈清鸢在发抖,秦九真在发抖,连那些跟着楼家出生入死多年的老护卫,也在发抖。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前方那片缓缓转动的石阵,十二块原石,每一块都大如磨盘,每一块都在发光,那种绿莹莹的光,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火。

    好看吗?

    不。

    那光邪得很。

    光里带着一种黏稠的寒意,像蛇,像毒蛇吐出来的信子,在你的皮肤上舔来舔去。楼望和已经看出来了,这些原石被人动过手脚,每一块都裹着一层邪玉的气息,那种气息在石皮下面流动,像是石头里面藏着活物。

    “控玉阵。”沈清鸢的声音压得极低,“黑石盟的看家手段。”

    “有多看家?”

    “阵法一开,这些原石会被邪玉操控,化作飞石攻击,不把你砸死,也要把你耗死。而且,这些石头里面的玉质已经被污染,砸在你身上,伤的不只是皮肉,还会侵蚀你的玉感。久了,人会变成废人。”

    楼望和“哦”了一声。

    他居然还有心情“哦”。

    沈清鸢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有时候胆大得让人想揍他。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楼望和慢慢地说,“十二块原石,总有一块是阵眼。找到了,阵就破了。”

    “废话。”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撑住一盏茶的时间。”

    沈清鸢没有问“为什么是一盏茶”,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摘下腕上的仙姑玉镯。镯子在黑暗里亮了起来,那光温润、干净,像凌晨的露水,一下子将周围的邪气逼退了几分。

    楼望和闭上眼,又睁开。

    透玉瞳,开。

    金光从眼底溢出来,像是两盏灯,照亮了前方的石阵。

    夜沧澜的声音从阵后传来,不紧不慢,像猫戏弄老鼠:“楼家的小子,你知道你爹当年为什么不敢来昆仑吗?”

    楼望和没有答话。

    “因为他来了,就回不去了。”

    夜沧澜从石阵后走出来,一袭黑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手里把玩着一块透明的玉镜,那镜子反射出诡异的光,像是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阵起。

    十二块原石同时腾空,像十二头饿极了的猛兽,呼啸着朝众人砸来。

    破空声刺耳,空气都像被撕裂了。楼家两名护卫来不及反应,被原石砸中胸口,一声没吭就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时,整个人已经扭曲得不像人形。邪气从伤口钻进去,皮肤肉眼可见地变黑、干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沈清鸢手腕一翻,仙姑玉镯暴涨,一道玉光罩住众人。第一块原石砸在光罩上,光罩剧震;第二块、第三块接踵而至,光罩上裂开了无数细纹,像蛛网。沈清鸢咬着牙,嘴角有血丝渗出来,但她没有后退一步。

    楼望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看。

    他在找。

    透玉瞳扫过每一块原石,穿透石皮,穿透玉肉,直抵核心。十二块原石,十一块都是被污染的死玉,只有一块,中央藏着一团跳动的黑气,那就是阵眼。

    “找到了。”

    可他没有动。

    因为夜沧澜已经朝他过来了。

    黑袍翻飞,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他没有用兵器,只是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惨白、修长,指尖泛着青黑色,直接朝楼望和的咽喉抓来。

    楼望和侧身,堪堪避开,但脸颊被指尖擦过,火辣辣的疼,像被烧红的铁条划了一道。

    “就这点本事?”夜沧澜笑了,“我还以为‘赌石神龙’有多大能耐。”

    楼望和擦了擦脸上的血,也笑了:“我也以为‘黑石盟’的盟主有多厉害。”

    “嘴硬。”

    夜沧澜再次出手,这一次更快,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楼望和连避三招,第四招避不开,被一掌拍在肩头。咔嚓一声,肩骨裂了。

    剧痛袭来,楼望和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退了七八步,撞在一块碎石上,碎石崩飞,尘烟四起。

    “望和!”沈清鸢失声喊道,几乎要分心。

    “别管我!守住阵!”

    楼望和咬牙爬起来,左臂垂着,已经使不上力。透玉瞳的金光闪烁不定,像风中的蜡烛,随时会熄灭。

    夜沧澜背负双手,像看一只垂死的蝼蚁:“你爹当年也是这样,明知道不行,还要硬撑。结果呢?他废了半条命,才换来楼家这几年的太平。今天,你也要走他的老路。”

    楼望和胸口一热。

    他爹楼和应,从不提当年的事。他只告诉楼望和一句话——“昆仑的水深,别去。”

    现在他明白了。

    但那又怎样?

    人活着,总有些事情,明知道不行,也要去做。

    就像你明知道这块原石可能垮掉,还是要切下去。因为不切,你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楼望和站直了身子。

    他望着夜沧澜,又望了望那十二块翻飞的原石,最后目光落在沈清鸢身上。她已经快撑不住了,光罩碎得只剩薄薄一层,额头满是汗,血从嘴角滴下来,浸湿了衣襟。可她的手腕,依然稳稳地举着。

    秦九真在光罩里急得跺脚:“老楼!你他娘的快想办法啊!”

    楼望和闭上眼。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石头上。

    然后,他看到了。

    透玉瞳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那些火玉髓的力量,一直潜伏在他体内,像一条沉睡的龙。此刻,龙抬起了头。

    “破虚——”

    楼望和猛地睁眼。

    金光暴涨,比之前明亮了十倍不止。那光穿透了黑暗,穿透了石阵,穿透了夜沧澜的伪透玉镜,直刺阵眼。

    “什么?”夜沧澜脸色骤变。

    楼望和动了。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朝阵眼冲去。夜沧澜出手拦截,但这一次,楼望和没有躲。他的破虚玉瞳已经锁定了夜沧澜招式中的破绽,身体在电光火石之间作出反应,堪堪从夜沧澜的掌影中穿了过去。

    那一瞬间,夜沧澜的手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

    但就差这一寸。

    楼望和冲到阵眼前,抬起右手,一拳砸下。

    拳头上包裹着破虚玉瞳的光芒,轰然击碎那块原石的石皮。石皮碎裂,露出里面那团黑气,黑气尖叫着想要逃窜,却被金光死死锁住,瞬间蒸发殆尽。

    阵眼破,石阵乱。

    十一块原石失去控制,纷纷坠落,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沈清鸢的光罩终于碎裂,她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但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夜沧澜站在十丈之外,盯着楼望和,眼中满是阴冷:“你,藏得倒深。”

    楼望和也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血:“彼此彼此。”

    夜沧澜没有继续动手。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冷冷道:“别高兴得太早。这不过是见面礼。龙渊玉母,早晚是我的。”

    黑影一闪,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秦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骂骂咧咧:“这***,跑得比兔子还快!”

    楼望和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清鸢察觉不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一碰他的后背。

    满手的血。

    沈清鸢的手指像是被冰水浸过,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口。她没说话,只是用力扶住了楼望和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楼望和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别这么紧张,死不了。”

    “你刚才是在赌命。”

    “干这行的,哪天不赌?”

    沈清鸢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但终究没有让泪落下来。她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下次别这样了。”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

    “清鸢,其实我刚才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阵眼。”

    “什么?”

    “在那十二块原石下面,还有东西。很微弱,像是一个呼吸,又像是……一个人在沉睡。”

    沈清鸢瞳孔骤缩。

    “你是说,龙渊玉母的守玉灵?”

    楼望和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分不清。但有一点能确定——夜沧澜布这个阵,不只是在困我们。他在用邪玉的气息,去刺激地下的那个东西。他想把它逼出来。”

    这话一出,连秦九真都从地上蹦了起来。

    “这老东西,疯了不成?玉母沉睡,惊扰守玉灵,那可是要遭天谴的!”

    楼望和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昆仑山脉,轻声说了一句:

    “一个疯子,是不会在乎天谴的。”

    夜风吹过,带着玉石特有的清冷气息,像是这片古老的玉墟在叹息。

    楼望和靠在沈清鸢肩上,脑子里却停不下来。他在想夜沧澜最后那句话——“龙渊玉母,早晚是我的。”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就凭那面破镜子?

    不。

    楼望和总觉得,夜沧澜还藏着更深的底牌。

    “九真,你之前说,黑石盟近年来,在各地矿脉抓了不少老玉匠。有这事吗?”

    秦九真怔了怔:“有。我追查过,至少有三十多个老师傅,被他们以‘高薪聘请’为名骗走了,从此下落不明。”

    “找。把这些人找到。”

    “你怀疑……”

    “我怀疑,那面伪透玉镜,是用这些玉匠的血养出来的。”

    说到这里,楼望和的声音冷了三分:

    “要破他的镜,先断他的根。”

    沈清鸢抬头看他,这个男人满脸是血,一只胳膊垂着,可那双眼睛里,却亮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古龙说得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但楼望和偏偏要由己。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要先踏出这一步。

    夜更深了。众人搀扶着退回临时营地,留下满地的碎石和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痕。那些裂痕像伤口,横亘在大地上,也横亘在每个人心里。

    没有人说话。

    远处,昆仑玉墟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低鸣,像龙吟,又像哭泣。

    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

    “听见了吗?”他轻声问。

    沈清鸢点头:“听见了。”

    “它在等我们。”

    沈清鸢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总爱逞强的男人,此刻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可靠。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轻轻搭在楼望和肩上。

    山风呼啸,天地苍茫。

    两个人在废墟之上,并肩而立,像两棵在乱石中扎根的树。

    要来的,终归会来。

    夜沧澜跑了,但黑石盟不会善罢甘休。

    龙渊玉母还在沉睡,守玉灵是福是祸,无人知晓。

    而楼望和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可他不怕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他知道,身边有人,背后有家,胸中有一口咽不下的气。

    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认命。

    这一夜,楼望和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玉虚圣殿的门前,那扇巨大的玉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玉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白衣胜雪,面容模糊。

    那人伸出手,像是在邀请他进去。

    又像是在警告他——

    “莫入此门。”

    楼望和惊醒时,天已微亮。

    肩上的伤还在疼,可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翻身坐起,对着晨曦吐出一口浊气,然后低声自语了一句:

    “这一刀,我切定了。”

    (第065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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