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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1章 火玉髓里见人心

    疼。

    这是楼望和醒来的第一个感觉。不是肩骨碎裂那种大疼,是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的酸疼,像被一头玉麒麟踩了几百遍,又像被人丢进火玉髓里煮了一宿。

    他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

    昆仑的早晨亮得刺眼,阳光砸在雪山上,再跌进山谷,碎成满地金鳞。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梦见自己躺在玉山上,满手都是玉,想抓哪块抓哪块。

    直到他看见沈清鸢的脸。

    她就坐在他身边,背靠着一块青玉原石,身子微微歪着,已经睡着了。阳光从她睫毛上滑下来,落在脸颊那道未愈的伤上,红痕淡了些,像一条细小的河。她的呼吸很轻,手里的弥勒玉佛还贴在胸口,光泽黯淡,却还在微微起伏,像在跟着她的呼吸温养。

    楼望和动了一下,右臂还能动,左肩已经被布条缠得结结实实,布条上沾着草药的青气。他低头闻了闻,是滇西的止血草,秦九真那家伙身上总带着。

    “别动。”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楼望和扭过头,看见老瞎子坐在三丈外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脸朝着雪山,手里摸索着一块小玉,翻来覆去地搓。他那双眼睛是全白的,可楼望和总觉得他能“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老前辈,您昨晚……”楼望和嗓子干得冒火,声音像从砂纸里挤出来的。

    “昨晚我就在。”老瞎子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黄牙,“看了半宿热闹,你们这些年轻人,打起来不要命,打完了倒头就睡,也不怕半夜被狼叼了去。”

    楼望和苦笑一下,想坐起来,可左肩和半边肋骨同时传来剧痛,他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这一倒,牵动了胸口,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逞强。”老瞎子哼了一声,“透玉瞳强行灌入玉髓之力,等于往眼睛里塞了把火,没瞎,算你祖宗积德。肩骨裂了三处,肋骨断了两根,好在没扎进肺里。你这条命,是那丫头一口血一口血吊回来的。”

    “她……”楼望和看向沈清鸢,这才发现她的左袖被撕去了一半,露出的小臂上缠着草药的布条,布条上渗着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傻女人。”楼望和低声骂了一句,鼻子却有些发酸。

    “她不傻。”老瞎子打断他,“她比你聪明。你俩一个拼命往前冲,一个在后面拿命兜着,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靠这点蠢劲,才能成。”

    楼望和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清鸢。她睡得很沉,眉心却还皱着,像是梦里也在跟什么人厮杀。他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抚平眉头,可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这时候,秦九真从山坡下爬了上来,腋下夹着两捆干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刚从炭堆里钻出来的。他看见楼望和醒了,先是一愣,然后把干柴往地上一扔,大步走过来,蹲下就骂:“你个王八蛋,老子昨晚差点以为你要交代了!眼睛冒血,嘴里喷血,浑身都是血,你当自己是血玉做的?”

    楼望和咧嘴笑了,牵动伤口,又倒吸一口凉气:“你不也还活着。”

    “废话!老子命硬,阎王不收。”秦九真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红彤彤的小果子,塞到他嘴边,“玉髓果,昨晚在林子边摘的,能续点元气。别嚼,含在舌下,等化了再吞。”

    楼望和照做了。果子入口微涩,后味回甘,带着一股清冽的玉气,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凉丝丝的泉。身上的疼,似乎轻了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楼叔他们呢?”楼望和含着果子,含混不清地问。

    “天没亮就带人搜山去了。”秦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袖子擦脸上的汗,“夜沧澜跑得太快,只留下几具黑石盟的尸首,还有三块被邪玉侵蚀的原石。楼叔不放心,怕山里有埋伏,亲自去扫尾了。”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父亲楼和应,年纪不小了,这一路从东南亚杀到昆仑,刀口上滚过来,没说过一个累字。可他看见过,昨晚父亲带人冲出来的时候,那双眼里血丝密布,像一张破了的网。

    “还有多少人?”楼望和问。

    “楼家精锐,折了四成。”秦九真的笑容没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滇西的老玉匠,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老弱妇孺,昨晚全都藏在后山的岩洞里,还好没被黑石盟发现。”

    楼望和的心沉了一下,像有块石头坠进胃里。他想说点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是轻飘飘的。七个老玉匠,七天前还围坐在火堆旁,教他辨玉,讲那些古玉的故事。有一个姓陈的老匠人,七十多了,牙齿掉得只剩三颗,笑起来嘴都是瘪的,昨晚冲下山时,手里还攥着把刻玉的刀。

    “他们……葬在哪了?”楼望和的声音有些发颤。

    “山坳里,最亮的那块地方,楼叔说,那里能看见日出。”秦九真指了指东边,“待会儿,你去上柱香吧。”

    楼望和点了点头,眼睛有些湿。他别过头去,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昆仑主峰,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昨晚,夜沧澜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龙渊玉母,需要‘三玉共鸣’才能唤醒。”楼望和一字一句地说,“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

    秦九真愣住了,沈清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眼里已经没了睡意,只有清明。

    “三玉共鸣……”她坐直身子,把弥勒玉佛从胸口拿下来,摊在手心。玉佛已经失去了大半光泽,像一块被抽干了灵气的普通翡翠,可隐约间,仍有一丝极淡的光在玉佛的眉心流转,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仙姑玉镯碎了。”沈清鸢说得很轻,却像在每个人心里砸了一锤。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那里只剩一道淡淡的红痕,是常年戴镯子留下的印子。

    “碎了?”楼望和猛地想起昨晚那一幕,仙姑玉镯和弥勒玉佛的光芒交织,最后化作一束金光刺向阵眼。他以为是玉镯的力量耗尽,没想到是碎了。

    沈清鸢从怀里掏出几块碎片,晶莹剔透,像碎了的月光。她看着那几块碎片,眼里浮起一层水光,但很快又被她眨了回去。

    “没事。”她勉强笑了笑,“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还在,玉镯总会再养回来的。”

    秦九真忽然一拍大腿,叫道:“我想起来了!那个老瞎子,就是昨晚给你塞东西的那个,他说他有块古玉,是龙渊玉母的边角料!楼望和,你拿出来看看!”

    楼望和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他松开拳头,布包就躺在掌心,温温的,像握了一整夜的月光。他费力地用嘴咬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古玉,通体乳白,里面流动着一丝极淡的紫气,像一条沉睡的小龙。

    “这……就是龙渊玉母的边角料?”楼望和盯着那丝紫气,忽然觉得左眼有些发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瞳孔里钻出来。

    老瞎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他跟前,用那双全白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古玉,缓缓说:“三十年前,我从昆仑玉墟的山缝里抠出来的。为这块小东西,我赔上了一双眼睛。”

    众人皆是一惊。楼望和盯着老瞎子的脸,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老前辈,您这双眼睛……”沈清鸢的声音有些发颤。

    “被玉母的光刺瞎的。”老瞎子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值了。这辈子,能看见那东西一眼,够本了。”

    楼望和攥紧了那块古玉,喉头发紧。他想说什么,老瞎子却摆摆手,继续道:“小子,你别可怜我。我瞎了三十年,心比你们这些明眼人还亮。我告诉你,龙渊玉母不是死物,它有灵,会认人。你手里这块边角料,能帮你找着它,也能在它面前保你一命。”

    “怎么找?”楼望和脱口问道。

    “用心找。”老瞎子指了指他的胸口,“不过光有心还不够,得凑齐三样东西。夜沧澜那王八蛋说得没错,三玉共鸣,缺一不可。现在玉佛还有气,玉镯碎了,你的破虚玉瞳……时灵时不灵,这仗,难打。”

    秦九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怎么办?总不能等死吧?”

    老瞎子没理他,而是看向沈清鸢:“玉镯碎了,不代表没了。仙姑玉镯的本体是一块‘暖玉’,当年你们沈家先祖从龙渊玉母身上敲下来的,跟你那玉佛同出一源。碎了的玉,只要用同样的玉气温养,再加上你的血,一个月,能重塑。”

    沈清鸢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不过这一个月,你不能动武,不能催动玉佛,更不能让心情大起大落。否则玉胎难成,玉镯就真的没了。”老瞎子说得很严肃,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

    沈清鸢咬了咬下唇,看了楼望和一眼,点了点头:“好,一个月,我忍得住。”

    楼望和却皱起了眉。一个月,黑石盟会给他们一个月吗?夜沧澜这次虽然跑了,但他已经知道了三玉共鸣的秘密,接下来,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

    “所以这一个月,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楼望和沉声说,“不能让夜沧澜找到。”

    “我知道一个地方。”秦九真突然说,“滇西和昆仑交界处,有个叫‘玉牙口’的寨子,藏在深山老林里,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进去。寨子里住着几个老玉匠,与世隔绝,黑石盟找不到那里。”

    楼望和看向沈清鸢,她点了点头。楼望和又看向老瞎子,老瞎子嘿嘿一笑:“不用看我,我这把老骨头,跟你们走一趟。那寨子里的玉匠,当年还欠我三壶酒呢。”

    楼望和笑了,笑得胸口都疼,可他还是想笑。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身边有这么一群人,有怕死的,有不怕死的,有聪明的,有傻的,可到了关键时刻,没一个逃的。

    “好,去玉牙口。”楼望和说完这句话,眼睛突然一阵剧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签戳进了左眼。他捂住眼睛,疼得浑身发抖。

    “怎么了?”沈清鸢和秦九真同时扑上来。

    楼望和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那块古玉……在往我眼睛里钻!”

    众人一看,果然,他手里的那块古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裂成了两半,里面的紫气像活了一样,正沿着他的手指,一缕缕地钻进左眼的眼眶。

    老瞎子脸色大变:“糟了!玉母的气息引动了瞳脉里的火玉髓之力,两股力量在他眼睛里打起来了!”

    “那怎么办?”沈清鸢急得声音都变了。

    “别动他!”老瞎子吼道,“这是他的机缘,也是他的劫!撑过去,破虚玉瞳就能真正稳固,撑不过去……”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楼望和蜷缩在地上,左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翻起,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从来没有这么疼过,哪怕是断骨,哪怕是刀砍,都不及这万一。他感觉自己的左眼正在被撕成两半,一半是火,一半是冰,中间是一条沉睡的龙,正在缓缓苏醒。

    “啊——!”

    他吼了出来,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了昆仑的寂静。山崖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沈清鸢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双手绕到他胸前,紧紧地,像要把他融进自己的身体。她的眼泪落在他后颈上,滚烫滚烫的。

    “楼望和,你说过要带我找龙渊玉母的!你说过要帮我洗清沈家冤屈的!你不能瞎,更不能死!听见没有!”她的声音在颤抖,身体也在颤抖,可她没有松手。

    楼望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扣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指甲已经翻了,血染红了她的手指,可谁也没有放开。

    他的左眼里,那丝紫气和金光疯狂纠缠,像两条龙在狭小的瞳孔里搏杀。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老瞎子突然冲上前,用他那双全白的眼睛对着楼望和的左眼,口中念念有词。

    那是一首很古老的歌谣,用已经失传的玉族古语唱的。声音苍老,沙哑,像在召唤,又像在安抚。楼望和听不懂,但那两条“龙”却像是听懂了,慢慢停止了搏杀。

    紫气与金光不再对抗,反而开始融合。火玉髓的炽烈,龙渊玉母的温润,在破虚玉瞳的瞳脉里一点点交汇,最终化作一抹淡金色的光,沉入瞳孔深处,像一颗种子,安静地落下了。

    疼痛,像退潮一样,缓缓散去。

    楼望和瘫软在沈清鸢怀里,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慢慢睁开左眼,阳光刺进来,竟然不觉得难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小玉屑,能看见沈清鸢眼角未干的泪,甚至能看见她心里那点藏得极深的恐惧。

    “我能看见了。”他轻声说,“不止是玉,还有人。”

    沈清鸢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九真在旁边傻笑,笑着笑着,也红了眼眶。老瞎子则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把汗,骂了一句:“他娘的,比年轻时候偷看寡妇洗澡还刺激。”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混着昆仑的风,飘向远处被阳光照亮的玉虚圣殿方向。

    楼望和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面的血已经快干了,像戴了一只暗红色的手套。他慢慢握紧拳头,那只眼睛里的淡金色一闪而过。

    “玉牙口。”他念了一声,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个月后,我要让黑石盟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三玉共鸣。”

    “先活过这一个月再说吧。”沈清鸢抬起头,擦干眼泪,白了他一眼,可嘴角分明带着笑。

    楼望和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可他不是一个人。

    (第065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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