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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零四章 追!

    文渊阁。

    秋日的晨光漫过雕花木窗,落在摊开的湖广舆图上。李东阳近来咳喘复发,又告了病假在家静养,便由杨廷和主持内阁会议。

    今日的议题是,商定清剿湖广流寇刘三、赵隧的方略。四位阁臣围坐案边,神色都比往日郑重了几分。苏录南下前夕,特意将湖广一路的平叛事宜,尽数托付内阁定夺,不必事事函询。

    这一安排诸位阁老心绪颇为复杂。按说内阁本就是辅弼天子、统摄军政的中枢,何曾轮到詹事府来「托付』国事?说出去,就像内阁失了权柄,要靠晚辈施舍差事一般,脸上难免有几分挂不住。可形势比人强,这几年来,从京营整顿到清丈分田,从海政开衙到九边调度,哪一桩要紧事不是绕开了内阁?

    他们这些堂堂大学士,渐渐竟成了奉旨画诺的闲人。所以苏录这一手是在向内阁示好,以证明詹事府并不想独吃独占,吃干抹净。

    比起被闲散投掷,只能袖手旁观、看着旁人建功立业的酸楚,这点微妙的不自在实在算不得什麽。几位阁老嘴上不说,暗地里都攒着一股劲,定要把这一仗布置得妥妥当当,既不负朝廷重托,也让天下人和苏某人看看内阁的本事。

    以後可多给他们派点活儿……

    「先说贼情。」杨廷和指着舆图上的襄阳府,声音洪亮道:

    「刘三、赵隧上月自河南南阳窜入湖广,连陷襄阳、荆门、京山数城,兵锋直逼荆州。那赵隧是个败类文人,最会笼络人心,下令不许淫掠妄杀,每破一城便开仓放粮,裹挟了不少流民,部众已恢复到五六万之数。」

    「怪不得屡剿不灭,这恢复速度也太快了。」刘忠叹气道:「他们逃离河南时只有几千人马,这才一个月就又这麽多了。」

    「这不奇怪,」曹元沉声道:「哪里都有日子过不下去的流民,就等着他们来带头闹一闹呢。」「可不只是闹一闹那麽简单,」梁储沉声道:「听说他们在武当山找了个叫明月的僧人,冒称宗室远支,奉其为名义上的国主。刘三也僭越为王,封了左右丞相、将军都督,甚至还拟了年号,开国建制,真是大逆不道。」

    「这正说明他们黔驴技穷了。」杨廷和却淡淡冷笑道:「这夥流寇之所以难以剿灭,就是因为他们有自知之明,不断流窜作战,所以才能从北直跑到湖广去。」

    顿一下他斩钉截铁道:「如今却一反常态,急着称王封官,恰恰是知道自己走投无路了。趁着还有口气,过一把皇帝瘾罢了。」

    「有道理。」诸位大学士纷纷点头。

    贼寇起兵两年,转战南北数省,看似声势滔天,实则从未建立起稳固的根据地,全靠劫掠补给。如今刘三、赵隧孤军深入湖广,从北方到了南方,远离他们熟悉的环境,也失去了骑兵作战的优势,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了。

    杨廷和的目光顺着长江水道缓缓划动,最终停在荆州至黄州一线,沉声道:「诸位,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一绝不能让贼众渡过长江。否则朝廷的钱粮重地遭了兵燹,後果不堪设想。」

    顿一下又忍不住补充道:「也不能放他们西入四川,蜀道崎岖,山高林密,一旦钻进去,再想清剿就要耗费十倍气力。」

    众人互相看看,心说杨阁老还是那麽爱家乡……

    「新都公所言极是。」曹元附和道:「以在下愚见,可檄湖广镇巡三道兵马,从襄阳、郧阳、常德三面步步推进,不急於决战,只稳步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刻意留出东南方向的缺口,将他们往长江边上逼。」他眼中精光一闪,沉声说出了核心方略:「同时调湖广江西全部水师封锁江面,将沿岸民船尽数收往南岸,断其渡江之路。等把这几万贼寇逼到江边,前有天堑,後有追兵,便是插翅难飞。到时候水路两军沿岸合围,就是贼寇的末日了!」

    「好。」杨廷和闻言大赞,「曹阁老不愧是掌过兵部的,大家再斟酌一下,没有问题便就此票拟……」话音未落,就见一道身影气喘吁吁地冲进了议事堂中。

    杨廷和刚要皱眉嗬斥,看清来人後表情又变为吃惊道:「张公公,稀客呀!」

    「呼哧…呼哧……」张永干张嘴说不出话来。

    「您先把气喘匀了,啥事急成这样?」刘忠道。

    「呼哧…呼哧……」张永气息稍匀,便急赤白脸道:「皇,皇上跑了。」

    「知道,皇上不是去南海子打猎了吗?」曹元道。

    「屁!那是声东击西!」张永气急败坏道:「皇上不是去南海子,而是西出居庸关了!」

    「啊?!」梁储手里的蓝笔「啪』地掉在奏摺上,墨汁泅开一大片。

    「皇上出居庸关干什麽?南海子的獐子还不够他打的吗?!」杨廷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浮现出八十年前的不堪往事。

    「皇上不是去打獐子的,皇上去宣大找小王子了!」张永嘶声道。

    「啊」大学士全都惊呆了,皇上还真是要走他太爷的老路啊?!

    「皇上带了多少人?」杨廷和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压着怒火问道。

    「就五百兵马。」张永忙道:「说是怕多了动静太大。」

    「那还不够给小王子塞牙缝的!」张永失声道。

    当年朱祁镇带了五十万大军,遇上也先尚且没回来。

    今天朱厚照只带了五百随从,要是遇上小王子,还不骨头都不剩了?

    「你们怎麽不拦着皇上呢?」大学士们感觉天都塌了,顿时没了建功立业的心思。

    「咱家要是能拦得住,还用得着来找你们吗?」张永跺脚道:「别问了诸位,赶紧跟我追皇上去吧!」「张公公说的没错,」杨廷和恢复镇定,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道:「来人,备马!」

    「曹阁老,你赶紧去找元翁,请他回来坐镇。」

    「梁阁老,你跟我和张公公去追皇上!」

    「刘阁老,你赶紧拟票,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居庸关,就说有人要冒充皇上出关,勒令守将绝对不可开城门!」

    「是。」几位阁老纷纷领命,刘忠问道:「皇上硬要出关,内阁的廷寄能拦得住?」

    「能,因为居庸关的巡关御史是张钦!」杨廷和信心十足道。

    「是红脸张,那应该能拦得住。」众位大学士稍稍松了口气。

    别看杨廷和指挥若定,好像很沉稳,但心里已经慌成狗了,而且越来越慌,越想越怕。

    马一备好,他便立即抓过缰绳翻身上马,对着梁储和张永喊了一声:「追!」

    三人也不管什麽紫禁城内不能跑马了,带着几个随从,疯了似的往阜成门方向狂奔而去……另一边,朱厚照果然如张永所说,一出了崇文门便即刻向西,奔向通往居庸关的京西大道。他当初跟苏录信誓旦旦地保证,只在京里虚张声势,绝不真去宣府。

    可他对着九边地图日思夜想,小王子那种打了半辈子仗的老狐狸,怎麽可能轻易上当受骗?只有自己这个大明天子真真切切出现在宣大,那老狐狸才会真的犯嘀咕,才不敢倾巢出动去讨伐河套!所以他其实早就打定主意,一定要亲身去一趟宣大。嗯,绝对不是为了找刺激……

    但他也知道,此举在有严重心理阴影的大明臣子眼中,绝对是天崩地裂。

    哪怕苏录再支持他,也不可能同意他走他太爷的老路。

    而且他知道,告诉好兄弟就是给他出个大难题。

    如果苏录同意了,那就是王震第二,等着被吐沫星子喷死吧。百官得排着队逼他以死谢罪……如果苏录不同意,那自己就不去了吗?朱厚照扪心自问,显然不会,那多伤感情呀?

    所以思来想去,朱厚照决定瞒着苏录,等他南下之後再偷跑出关。

    出发前,朱厚照满心就是我非要去宣大,整个人都上头了。这一偷跑出来,又觉得对不起好兄弟了……「皇上,出都出来了,总不能再回去吧?」谷大用从旁安慰他道:「相信苏大人也能明白,皇上不告诉他,正是在乎他呀。」

    「是啊皇上,」马永成也附和道:「苏大人不会不知好歹的,他不会觉得自己真能管得着皇上的。」「你住口,我兄弟管得着我。」朱厚照冷哼一声,瞪一眼马永成道:「他要是伤了心不管我了,我就彻底没人管了知道吗?!」

    「是是,老奴说错话了。」马永成赶紧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那皇上,咱们?」谷大用察言观色问道。

    「去宣大!」朱厚照一咬牙,横下心道:「朕不能总在京里坐享其成,光靠我兄弟东奔西跑。这回我哥俩要南北并进,两头开花!」

    「遵命!」众人便不复多言,簇拥着皇上上了京西大道。

    这路朱厚照不是头一回走了,给他祖宗上坟就是走这条道。行至傍晚,队伍到了昌平,朱厚照这才下令停下来稍歇,命谷大用持自己的手令先行一步,叫居庸关守将开门迎候。

    喝点水吃过乾粮,队伍继续上路,忽听身後大道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几个穿着红袍的老头,一个个披头散发,满脸煤灰,人不人鬼不鬼地追了上来。

    「皇,皇上,留步…」为首一人说完便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哎呀,这不是杨师傅吗?」朱厚照赶紧命人把那黑脸红袍鬼扶了起来。「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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